孟晖
专栏作家
Columnist
于故纸堆中发现时尚之美
中国文化的精华确乎有直抵人心的魅力。
最近到苏州参加活动,让我又想起了当年在迪拜的高光时刻。
2012年底,我在苏州观前街玄妙观旁的丝绸专卖店里买了两件旗袍,后来,和闺友一起到迪拜旅游,带了其中一件,游玩期间穿上。一天,我和闺友逛进迪拜时尚街区的一家高级女装店,两层店面挂售的全是中东风格的礼服式长裙,件件都依照当地的审美习惯制作,遍布金线绣的花纹,钉满水钻、仿珍珠和亮片,华丽得眼花缭乱。店中央设有桌椅,两位中东面相的年轻女士身穿西式商务套装,坐在桌旁用英语交谈,明显是在商量业务。我和闺友有意保持安静,避免打扰她们。没想到,其中一位女士忽然把目光投到我身上,然后眼神就定住了,用英语脱口惊呼:“太好看了!怎么这么好看!”我很高兴,笑着回答:“这是中国传统女装。”她继续用中了魔法一样的眼神盯着我的旗袍,说:“我是说图案,你衣服上的图案太美了!这是什么……”她明显是受到了审美的震撼,那一刻彻底忘情,看着我发呆。我倒有点蒙了,当时穿的那件旗袍固然挺好看,但在国内也不过是无数好看旗袍中的普通一件而已,到不了惊艳的程度。
我和闺友在店里又转了转,然后就悄然离开了。事后,我才慢慢醒悟,我那件旗袍上印的是明清文人大写意风格的设色花卉,是这种潇洒灵动的花卉形象震撼到了那位中东女士。须知,从南亚到西亚,自古至今流行的都是繁复华丽的花纹图案,绘画里的人物、动物形象则是轮廓线清晰,描画精细。在元明时期,西亚的细密画也曾借鉴中国水墨画的技巧和审美观,引入宋画样式的云、山峰、花树等因素,并且发展出浓淡变化的笔触。最终出现了“墨画派”,波斯画家们放弃色彩,纯用墨笔黑线勾绘作品。然而,到明代中后期,中国绘画发生了又一次蜕变,以徐渭为代表,文人画家发展出泼墨恣肆的写意花卉流派,此际,世界形势发生了变化,所以,西亚地区未能接触到明清写意花鸟画风的作品。因此,迪拜高级女装店里的那位女士从来不曾见到中国文人画里的水墨写意花卉,于是,当她猝然看到那种花卉绽放在服装上,是意外窥见了一个全新的审美世界。
说来有趣,在我们这里,把清雅的水墨花卉印到旗袍或其他形式的中式服装上,是极自然的事情,我就有七八件这种样式的旗袍,一旦在国外穿上带水墨花卉纹样的旗袍,总能引来陌生人情不自禁的真心夸奖。可见,中国文化的精华确乎有直抵人心的魅力,一旦出现在世人眼前,无需刻意引导,敏感的心灵就会自动接受美的召唤。另一方面,也说明世界各国人民仍然对中国文明缺乏了解,很少有机会接触明清水墨设色花卉这般迷人的艺术,这就意味着,传统文化有着巨大潜力等待我们去开掘并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