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耿
世界杯揭幕战之际,FIFA却收到了传票式的问候:纽约与新泽西两州总检察长上周宣布调查本届世界杯票务,得克萨斯州随即跟进,国会议员致信质问“动态定价宰客”。指控核心,是世界杯历史上首次启用的动态定价——104场比赛中95场票价平均上浮35%,决赛最贵门票标到每张3.3万美元,约为上届决赛票价上限的20倍。
商学院教科书会先替FIFA辩护几句。动态定价源自1980年代放松管制后的美国航空业,术语叫“收益管理”:机票与球票同属“易逝品”,哨声一响,空座的价值瞬间归零;让价格随需求浮动、按支付意愿分层,尽可能收割消费者剩余,本是教科书级的价格歧视。美国职业体育对此早已习以为常——2009年旧金山巨人队首开先河,MLB与NBA相继跟进;也正是美国宽松的监管环境,让FIFA第一次得以在世界杯上启用这套模型。因凡蒂诺的回应也坦率:在美国市场,就按市场价。
但教科书的下一章,FIFA没有读完。收益管理成立的前提有二:一是卖方身处竞争市场,二是所售之物是可替代的普通消费品。本届世界杯恰好两条都不满足。其一,航空公司身处竞争市场,嫌贵可以改乘别家;世界杯没有替代品,垄断者借用竞争市场的定价工具,价格歧视便退化为单纯的剩余榨取——欧洲球迷组织向欧盟委员会投诉的罪名,正是“滥用支配地位”。其二更为根本:算法默认球票是消费品,可它更接近身份品。看台上死忠球迷的声浪不是赛事的成本项,而是生产要素——正是他们制造的氛围,支撑着包厢与转播的溢价。把核心球迷定价出局,等于拆掉自家生产线。
市场已经给出反馈:“黄牛”囤票赌升值,临近开赛需求反而走软,算法定出的高价连投机者都不肯接盘。本届票务收入约30亿美元,占赛事总收入的27%,而这一比例的历史均值不过10%到15%。单期收入最大化,还有另一个名字,叫“品牌资产清算”。这门定价课的真正考题,从来不是FIFA能收多少,而是:一项百年赛事的资产负债表上,被悄悄划走的那一栏,究竟是球迷、声浪,还是世界杯作为公共节日的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