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22日 星期四
叙永弦歌,打捞烽火里的父辈青春
第01版:头版 2026-10-21
一群联大后人集结,追溯700学子川南边城祠庙求学的珍贵往事

叙永弦歌,打捞烽火里的父辈青春

颜静燕

《西南联大在叙永:1940—1941》(团结出版社)

上世纪90年代的西南联大叙永分校校舍——叙永春秋祠

2025年10月,本书部分作者在叙永春秋祠内合影

2025年10月,王立在叙永丹山寻访父辈足迹

说起西南联大,很多人眼前浮现的多是昆明的校舍、弦歌不辍的课堂。很少有人留意,在中国波澜壮阔的抗战教育史当中,还有川南边城叙永留下的一笔。1940年,700余名联大新生辗转奔赴此地,借当地6座祠庙安身,在永宁河畔度过了近一年的求学时光。岁月流转,80多年后,联大后人、江汉大学退休教授王立牵头联络一众联大校友后代,多方征集、整理父辈们在这座山城的青春记忆,共同编撰《西南联大在叙永:1940—1941》一书,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温情回望。(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颜静燕

外祖母反复提起的那些地名

“打记事起,便常听外祖母说起南京、庐山、黄州、武汉、巴东、恩施、重庆等长江沿线的许多地方。”本书主要作者、江汉大学人文学院教授王立这样回忆自己与这段历史的缘起。外祖母念叨得最多的,是抗战期间一家人沿江西上、颠沛流离的逃难生活,是当年年少的父母与家族中众多年少亲友,跟着湖北联中、国立中学、西南联大一路辗转鄂西及云贵川的求学经历。

王立是西南联大学生王子光之女,她的伯父、我国著名社会学家王康是西南联大叙永分校社会学系1944级学生。“我祖籍湖北黄冈。祖父民国初年即在南京工作,家眷随往。抗战之前,亲眷们陆续回到武昌。最后一个离开南京的是四伯父王康,当时他在南京读高中,直到1937年11月南京沦陷前夕才回到武昌。”次年3月,王康和几个从南京来的同学从汉口出发,前往设在铜仁的国立贵州中学(即国立三中),1940年考入西南联大,赴叙永分校就读。

1938年武汉沦陷前夕,湖北省47所公私立中等以上学校合组“湖北省立联合中等以上学校”,王立的父亲随校西迁,在宜昌镇川门码头连夜登船渡江,踏上施宜官道,徒步行至建始三里坝的湖北联中建始高中分校。同一年,王立的母亲和另外两名少女一道,在一位表哥的带领下,乘上一条乌篷木划子,在川江激流险滩中逆流西上,有惊无险地闯过了被称为“鬼门关”的西陵峡崆岭滩,平安抵达湖北联中巴东女高分校。“这些学校抗战期间后迁西南各省,而其学生的中学、大学求学经历,合起来堪称一部中国抗战教育史。”

2026年5月,王立专程去了一趟宜昌大撤退纪念园。站在纪念碑前,她想起88年前外公外婆、父母与亲友多经此地,一路西迁至巴东、恩施、重庆的那段往事。“今天从夷陵长江大桥到西坝庙咀这段滨江公园,成为人们观景、休闲之处,”她说,“88年前,这里却是我们民族力挽狂澜的决战之地。”

受小城庇护的“叙永哥”“叙永姐”

永宁河把叙永分成东西两城,两座石桥连接两岸。1940年秋,西南联大在此设立分校。没有正规校舍,县文庙被辟为校本部教室,春秋祠做男生宿舍,帝主宫用来安置女生,天上宫设立了图书馆和实验室,府城隍庙则权作食堂。1941年8月,分校撤销迁回昆明。

不同的年轻人,在叙永度过了同一段时光后,走向了完全不一样的人生道路。刘国鋕在这里加入中国共产党,办壁报呐喊救国;黄宏嘉埋首书本,日后成为中科院院士、中国光纤之父;张咸恭潜心地质,开拓国内工程地质学科;还有许多学子告别校园,奔赴战场,做翻译官、当飞行员,把青春交付给保家卫国的事业。

“国立西南联合大学抗战以来从军学生题名碑”上镌刻着三四百位“叙永哥”的名字,来自上海的吴铭绩便是其中一员。1940年夏,吴铭绩从上海华东基督教联合中学毕业,考入西南联大工学院电机工程学系。大四那年,国民政府征召应届毕业男生充任译员,吴铭绩等15位同学应征入伍,坐上运输机飞越驼峰,来到印缅战场。丛林险恶、战斗艰苦,九死一生的吴铭绩在战后回到上海。此后他做过职业学校教师、当过副校长,几度沉浮,始终守着西南联大“刚毅坚卓”的底色。后来,他的两个儿子提笔写下追忆父亲的文字,与他在叙永分校建校50周年时所写回忆文章一起,收录在《西南联大在叙永》一书中。

“叙永哥”在战火中投笔从戎,“叙永姐”亦心系桑梓,用另一种方式延续联大学子的赤诚。

叙永城郊中学的校园里,许玉卿的雕像背倚红岩山,俯瞰永宁河。1941年,这位从菲律宾负笈归国的姑娘没能熬过叙永的炎夏,病逝山城。1990年5月,重返小城参加分校建校50周年纪念活动的同学们找到她的墓地,前往祭拜。此后校友们建议在校园内建碑,许玉卿胞弟、菲律宾华人企业家许天津先生捐赠1万美元,设立“许玉卿奖学金”。1994年,几位“叙永姐”倡议捐建希望小学、设立教育奖励基金,海内外校友迅速响应。从湖北联中恩施女高分校考入叙永分校的杜继彦,随丈夫远赴马来西亚,接到倡议书立即寄来3000元人民币,病重期间还嘱咐丈夫:“仍想对祖国的教育事业有杯水之捐。”杜继彦病逝后,她的丈夫专程赴京,再捐1万元。定居香港的“叙永姐”江国采,独自捐建了一所希望小学,又捐出百万元设立奖学金,后来两次增资,基金总额达到300万元。至2012年底,西南联大校友在国内捐建了13所“西南联大希望小学”,其中在叙永就有2所。

受过小城庇护的读书人,回过头,伸手托举更多渴求读书的后辈。

把散落各家的往事汇辑成册

退休之后,王立开始“重走联中路、寻访联中人”,访问了海峡两岸100多位湖北联中校友。听得多了,西南联大叙永分校的片段不断被提起——因为不少人从湖北联中毕业后,考入了西南联大。王立曾听一位老同事详细讲过他和三位校友前往叙永的经过,其中一位便是北大哲学系张世英教授的夫人彭兰教授。“张伯伯是湖北联中和西南联大校友,他讲述了自己和彭兰阿姨在联大的往事,特别是彭阿姨在叙永分校的过往。”王立的研究,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跟随着长辈们的讲述,从湖北联中转到了鲜少有人关注的西南联大叙永分校。

王立坦言,由于历史的原因,在很长时间里,很多联大校友在家都不提过往。改革开放后,校友们才开始联络,此后近20年,大家多次重聚、编印纪念文集。原本,她打算像2018年出版《黉府弦歌烽火中——抗战烽火中的湖北联中(1938—1946)》那样,独立完成《西南联大在叙永》一书的撰写。但当她读了“叙永哥”“叙永姐”编印的十多本纪念文集和《1944级通讯后》,便萌生了联络与她一样的叙永校友后代共同完成这部著作的想法。

尽管这种做法工作量极大,比独撰一本著作要困难许多,而且大家身处海内外,绝大多数素未谋面,但王立依旧得到了这些叙永校友后代们给予的无私支持。家中珍藏的信件、旧照片源源不断地被收集起来,一群平均年龄70多岁的后代,靠着一份共同的情怀,慢慢把书稿一点点拼凑完整。

去年10月,本书部分作者——朱自清之孙朱小涛、中科院院士黄宏嘉之子黄柯、地质学家张咸恭之子张磊等重返叙永。站在丹山裸露的赭红岩壁前,众人伸手轻抚岩层——80多年前,这里是叙永分校的野外地质考察之地,苏良赫先生带着学生拿着地质锤,在此勘测地貌、采集化石。来到叙永二中,朱小涛在祖父雕像前重读家书里的字句:“东城长街十多里,都用石板铺就,很宽阔,有气象。”那些曾经读过无数次的文字,此刻化作了脚下真实的街巷。

每一个细节都很动人

宏大的校史档案记录着迁校、开课这样的大事,真正让岁月活过来的,恰恰是一件件日常小事。在编稿时,王立格外珍视这些带着生活气息的片段。吴晗讲授《中国通史》,足足600多名新生,把教室挤得满满当当,抢不到座位的学生,就站在过道,拿一本书垫着记笔记;南华宫楼上,工学院的学生把双人床紧紧挨在一起,晚上数百盏桐油灯次第亮起,点点微光铺满整个屋子。

“具体到每一个细节,非常打动人。”该书的责任编辑张茜拿到书稿,读着那些求学、参军、治学的经历,那一刻,她很确定:“这本书,值得做。”在该书的编辑收尾阶段,张茜专门去了一趟云南腾冲国殇墓园。她在纪念墙上看到蒋大宗、卢少忱这些书稿里反复出现、已经十分熟悉的名字,那一刻,她再次强烈感受到:“这本书做得特别有意义。”

80多年前祠庙里的桐油灯火早已熄灭,但那些故事没有就此尘封。围绕这本书,多场分享活动陆续举办:从重返叙永春秋祠的新书首发,到各地图书馆、高校的专题讲座,联大后人把家中珍藏的打字机、相机、证书捐赠给当地博物馆。叙永本地也在修缮旧址、建成西南联大叙永分校博物馆、打造研学线路,守护这份城市的记忆。

关于西南联大叙永分校,还有许多史料有待搜集和整理,有关研究还在继续。王立坦言:“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叙永分校师生的子女们也都年事已高,做这件事越来越困难。好在还有一些有共同情怀的人愿意一起来做这事儿。”

宏大时代,本就是由无数普通人的命运拼接而成。愿那些如叙永弦歌一样的青春故事,能够借着一代代人的打捞与传递,在未来经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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