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音
去年九月在东京见了老友O,我和他曾经共同在深圳一家日文杂志社工作。O后来有两三年不上班,埋头写小说,旅居地从成都到厦门到上海。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回到日本重新当回撰稿人的他,按中国的算法已到退休的年纪,仍在工作。他说今年约稿变少了,却并没有像我们常做的那样,立即开始哀叹阅读的衰落,而是换了话题道,下次如果去上海,想吃生煎和咸浆。
我不忍心告诉他,如今能同时吃到这两样的小店,越来越少了。
和O一样,来到上海生活前,我并不知道生煎这种食物的存在。我到此地要早得多,也就有更多接触生煎的机会——那时走几条街就会见到码着金黄色生煎的大锅,有正式的店铺,也有借了其他店窗口的生煎摊子。放学回家,往往在出校门时已饿得前心贴后背,经过卖生煎的窗口,油香撩人,不免买一两,等店员装在油纸袋里递过来,立即捧在手上,边走边吃,还没走到公交车站就消灭干净。
在福州路出版社上班那几年,常去吃浙江中路的舒蔡记。是我喜欢的厚底生煎,底的内部吸满肉汁,外壳焦脆,配一碗牛肉粉丝汤,简直完满。夏天坐在店里太热,打包回办公室,便觉得生煎没了生气。
O说的咸浆生煎是我在虹口的住处斜对面的小店,卖“四大金刚”(大饼油条粢饭豆浆),豆浆分甜咸两种。咸浆放了虾皮紫菜等调料,微浊,是口感咸鲜不抵饱的汤水,配生煎正好。那家店早已变成医馆,我从上海搬到苏州郊外,附近卖包子豆浆的早餐店不少,却不见咸浆,也没有生煎。毕竟生煎做起来费事,而且如果卖不完留在锅里,很快便随着温度下降丧失魅力。
苏州城区的哑巴生煎很有名,我有个印象是馅太甜。隔了几年再去,排队的阵仗让人吓一跳。天冷,想吃热腾腾的生煎,于是加入队列。等生煎的时候,看窗口内的师傅们擀皮包馅,行云流水般的速度与相互配合,好看。大概也因为冷,这次不嫌甜了。无论是顶部的皮的厚薄还是底的酥脆,都恰到好处。像我们这样的游客都点了其他汤或甜羹,本地人多直接要一小碗免费的牛肉汤,便有肚量多吃几个。边吃边想,吃生煎还是冬天好,而且最好等新出锅的,等它在锅里慢慢炼就脆底的那几分钟,人馋且饿,滋味更香。
这么说来,生煎虽然是普通的小吃,却需要一些机缘才能吃到好的。店家做得好,而且生意足够好,这样无论什么时候去,总有一锅新的刚煎成,带着满满的热与香,让人在咬到脆底的时候,暗自满足地叹一声“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