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西
有没有觉得,人生越往后走,拐入的街巷面目越发雷同起来。或者说,是我们自己的心意不再东张西望,而甘于一种固化带来的踏实与可控感。飘着,悬浮着,年轻时是桀骜,年老了则成为一种虚妄。人,大概总是要落下来的,落到地面上的。
所以,我们长出了这般面目——去相同的咖啡馆买同一款咖啡,去同一家面馆点同一种浇头面,与同一种人相濡以沫,与另一种人相忘江湖……也因此,当看到有人能够脱离意料之中的轨迹,不那么“脚踏实地”,便时常带着优越感去评判,以其物质生活的欠缺为自己的庆幸,以其精神世界的脱轨为自己的唏嘘。但真的一丝一毫也不羡慕吗?羡慕这种任性、这种偏离,以及完成这种任性和偏离的勇气?
意大利作家埃莱娜·费兰特在凭借《那不勒斯四部曲》“大杀四方”之前,曾发表《暗处的女儿》。那是2006年了,人出名了就要被“考古”,那些暗处的作品也见了天日。在成书15年之后,同名电影《暗处的女儿》上线。《暗处的女儿》中,已可以窥见费兰特直接甚至粗粝的,拥有穿透性力量感的文字,并且一如既往,去探讨、审视、观照,社会群体中温柔的、坚韧的、被捆绑的、被限定的女性。撇开《暗处的女儿》的主线,倒是中年离异的高知学者勒达的一段往事让人咂摸。她在看上去死水微澜,但也没有多么糟糕的家庭生活中,抛下两个年幼的女儿,缺席了她们三年的成长……我们很少讨论自私冷漠的反常母亲,一个脱轨的母亲。也不是不爱,也不是有远大的梦想要去独自追逐,大概只是觉得那一刻被扼住了喉颈,喘不过气来……我们中的很多人,也常常被这种感受包裹,不同的是,我们咳嗽几声,深吸一口气,然后回到厨房间。
关于脱离轨道,特别是女性的脱轨,似乎是许多文艺作品的灵感。是的,男性的脱轨又有什么好写好看的?从古至今,他们的天性似乎就是脱轨,天经地义的“家国天下”,恣意人生。
这几天听到一则消息,叫人不敢相信。高中时曾短暂同桌的A,印象中那么怯懦,那么谨慎,那么没有存在感的她,“抛”下小学五年级和三年级的两个孩子,要去浪迹天涯了。还记得那时不那么善良的自己总会问她:“你的头发为什么一直这么油?”她脸便唰的一下涨得通红。在我脑海里,与她名字相连的,便一直都是这张红色痘痘点缀得通红的脸。我问另一个同学要来她的微信,一觉睡醒才看到她通过了好友申请,她正在秘鲁。孩子不要啦?工作不干啦?“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直接。”这一次我是友善的,但A显然已经成长。她说很早就生出这个念头,但迟迟未付诸行动,且再不行动便感觉就要永远搁浅。当然,她的“脱轨”也是约法三章的。六个月,一个人,整个世界。然后,回家!
比起这场旅行的其他条件与担负,最难的大概就是离开本身这个动作了。人,首先该为个体的自己而活。这是普遍的认知,但我们却在社会关系的生发与纠缠中,被缚了,被束了,被拿捏了。脱轨或许过于“一步登天”,“出走”也并不是每个人的向往,但我们可以先从“离开”开始。离开,其实可以有更广阔的引申——拔出“泥足”,离开职场中的烂人,离开精神层的负面情绪,离开道德上的绑架。
又或许,可以从出离自己固化的形象开始,去剪一个想了很久但怕不好看的新发型。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尝试失败,最多几个月,又是一个“美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