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儒为陈左高写名片

施之昊

陈左高在《文苑人物丛谈》中记载了他和旧王孙溥儒之间的一段往事：

“偶检敝箧，尚有上世纪40年代溥老为我所书扇页，劫余幸存者也……建国前二年，溥老常临安持精舍做客，每值安持外出，便莅我室歇脚闲谈。来则必盘膝而坐，去则挽余陪伴到铜仁路暂时下榻之所。知余与之年龄相差36岁，言必称世兄。某日，见余桌上放着笔砚，随手涂抹，应我请求为书一箑……继而又书‘陈左高’名片数纸，以便抉择”。

笔者近得溥儒为陈左高书名片二叶，其中所书“陈左高”三遍，当为文中提及之物。边上又有陈氏钢笔字迹“溥（儒）心畬为我写名片”“溥心畬法书”数字。盈掌纸片，皇孙手泽，使我第一次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吉光片羽”。

我拿到后，请人用旧红星纸装裱，为的是在边上方便题跋。我拿出七十几年前曹素功旧墨，研墨题字。选的是最为“保险”的地方，这算是有自知自知明。余下的地方都有点“尴尬”，位置难以经营处，我就请和陈左高有过交往的老先生题跋。

第一个想到的是陈茗屋老师，他和陈巨来昆仲熟悉，经常登门，对彼时掌故也了然于胸。我提出请他写一点关于陈左高的事，他先口述了一遍，之后题字：“左高宗丈为安持宗丈之胞弟，与子建兄之父尊同在上海大同中学执教国文。子建兄少年时因左丈介即从安持游。岁月匆匆是六十年前之故事也。甲辰初夏陈茗屋记”。这段六十年前的故事估计除了当事人知道外，也只有听陈老师娓娓道来了。陆康老师是安持门人，和陈左高又有不少交往。一次陆老师招饮，我便把已经裱好的小卷带去，请他为我题字。不久他便通过彩信将题好的文字发来。

他题跋的内容为：“陈公左高先生，浙江平湖人，系中国日记史研究第一人。平生殚精竭虑，厚积薄发，撰述纷呈，卓有建树。国内在此领域尚无望其项背者也。曾执教复旦大学，新中国法商学院，华师大古籍研究所等，世人尊敬，评价甚高。陆康记”。

同时，陆老师还告知，他检出一张陈左高照片和一封陈写给他的信，一并赠我。我受宠若惊，定好日子，登门求宝。陈左高的照片是在其房间内拍的，墙上有挂历，显示为1984年3月，那一年陈左高61岁，我还在梦游太虚。还有顾廷龙写的篆书书房联“巫峡千山闇；终南万里春”，另外还有王福庵书铁线篆条幅，内容是《萧仁显言志》。

照片还有当年冲印的封套，上面显示“日丽摄影冲印。澳门庇山耶街41号”，有了这个地址，我还想到澳门的时候专门去访古。当年拍照真是稀奇，留下来的照片屈指可数，名人照片更是珍贵。我又想起京剧《秦琼卖马》里的唱词“不知此马落在谁家？”今天要是拍场见到照片上的两件墨宝，也算是有最正宗的“著录”了。

陈左高致陆康的信写在教师写教案的纸上，下端印有“课116，上海立信会计制品厂出品”字样，他的钢笔字极其端正，这也是那一辈人“爬格子”的功力。我等用键盘写文章的人，望尘莫及了。全文如下：

陆康吾兄赐鉴：

元旦下午，奉读华翰，并剪报乙份。汤志钧一稿，承赐嘘植刊出，感其感其。汤君现赴东京帝国大学讲学半载，明年五月归来，定当同感志谢也。

想足下居澳，秉笔为劳。弟《日记选》小册，顷已再版，俟他书梓行，一起寄奉乞郢政。惟《清代日记彙钞》一书，印数仅七千册，一销而光，为始料所未及。

上月底，弟已调入华东师法大学，以编校古籍为主，明年起，尚须略兼课务。除此之外，弟已将三十年来日记资料，着手整理，完成二十多万字。书名《历代日记丛谈》。全书限字数六十八万字，分上、下两辑，约84年底脱稿。由于此间出版周期甚长，估计梓行之日，非五年不可。明年《中华活页文选》第十二辑，列入《明初八股文选注》，《西崑诗六首注释》，约弟执笔。据说84年年底可出书，届时，上海人民出版社编上海史料第七辑（内弟标点三书，约六万字）系可梓行。当悉数寄上。

匆文布洑，并颂

冬绥

弟陈左高上，八四年元月二日。

听陆老师讲叶潞渊先生多么客气，现在看到陈左高先生的信札，字里行间流露的谦逊，真是见字如面。且不说当年61岁的陈左高称37岁的陆康为兄，自称弟，就是信中用词和口吻，措辞稳重，足见古风。我觉得谦虚是一种自知之明，对方则如沐春风。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老人尤其。看到陈左高先生的信，那些倚老卖老者不知作何想？

陈左高提到《清代日记汇钞》一书“仅”印刷7000册，并且一抢而空，这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

查阅《溥心畬年谱》提到一九四七、一九四八、一九四九三年溥儒均来过上海，陈巨来也在这一阶段为其治印数钮。这就和开头陈氏文章中提到的内容吻合。年谱又记载，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四日，“先生由曼谷飞抵香港，此行应香港大学林仰山教授之邀讲学，并应香港中国文化协会之请举办展览”。这一年溥儒抵港，下榻在九龙弥敦道新乐酒店，曾见其在印有“新乐酒店”的信笺上致信友人。二〇一八年，笔者还在这家酒店住过几天。其中陈设已经相当陈旧了。

再次查阅陆康老师当时发来的题跋照片，日期正好是我四十岁生日当天，天降宝物，不留点文字下来实在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