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韩德
我们这儿是三四十年的老小区,过平常日子的居家之地,街上的店铺名称大多直来直去:“东北酒菜馆”“黄焖鸡米饭店”“兰州拉面馆”“大胡子菜饭骨头汤”“阿福剃头店”……但近来忽而开出一家门面很大的酒家,店名叫“莲塘秋月”,我内心真是感激它提升了街上店铺名的品位。
不久后去造访品尝,大堂吊灯柔和,绣帘半垂,瓶插鲜花,原木桌椅,湘妃竹的钩阑和纯木雕隔扇,气氛极为温馨。服务员们着扎染的浅蓝土布裙服,一派江南风,俗中透雅。菜单上的菜名也不花哨——荠菜烩双菇、响油鳝糊、秘法酒酿蒸鲥鱼、虾汁珍宝蟹……客人满意,价格也亲民,店里天天高朋满座。与此相比,那种“两个黄鹂鸣翠柳”之类的菜名,就显得故弄玄虚了。记得《东坡志林》说,有僧人不守戒律,偷偷饮酒食肉,还使用暗语,“僧谓酒为‘般若汤’,谓鱼为‘水梭花’,鸡为‘钻篱菜’……”东坡慨然:“人有为不义而文之以美名者,与此何异哉。”僧人违反戒律,当然不行,不过这几个暗语倒着实起得妙。
东坡谪迁海南,陪同他的是小儿子苏过。苏过不知用啥办法,将山芋做羹而味绝妙,东坡尝后,冠以佳名“玉糁羹”。天才文人,如此豁达。不过若是知道东坡把自己饮酒的小酒杯誉为“蕉叶”,那么再佛系也可以理解。东坡说这山芋羹“色香味皆奇绝。天上酥酡则不可知,人间决无此味也”。我从中见到苏家父子在恶劣处境下的乐观心态,及视山芋羹为美味所反映的生活困境。又可见,赋凡物以美丽名称对提振心境之重要。
寻常盘餐,精心推敲出美称,诗意十足并予以吟咏的,更有宋朝的陈达叟。他将豆腐切条,水煮,捞出,以五味酱蘸之,古雅地名曰“啜菽”,配诗:“《礼》不云乎,啜菽饮水。素以绚兮,浏其清矣。”竹笋煮羹或腌吃,称之为“玉版”,配诗:“春风抽箨,冬雪挑鞭。淇奥公族,孤竹君孙。”
离诗情画意的“莲塘秋月”不远,乃我们街道的睦邻中心与睦邻食堂。食堂格调有点高雅,设计得像咖啡馆和茶室。下午空闲时,有些音乐爱好者,带了U盘和小型播放机过来聚会赏乐。店里有热开水,可边喝茶边听音乐。“茶咖食堂”老板宽宏大度,说“你们这音乐茶座该起个名字,我做个牌子镶起摆放,挺美的哦。”爱好者们开心,还有点激动,纷纷出点子。后来做出的铜牌以草书字体铭曰:“金枫茶乐”。四字美名是我起的,大家都说不错。我心私忖,到底还及不上“莲塘秋月”的境界。于是我们在此地有了愉快的下午,啜茗、听歌、读美好的诗句,如“……他们在筑于核桃树和柳树之间的茅屋里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