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瀛洲
(一)
美国法裔女街拍摄影师薇薇安·迈尔(Vivian Maier,1926—2009)的身后成名,是摄影史上最奇特的事件之一。她一辈子做了四十年的保姆,业余时间就拿着一台禄莱相机出去拍照,留下了大量的胶卷。这些胶卷大部分在她活着的时候都没有冲洗。她在养老院死去后这些胶卷被拍卖,一位年轻的历史学家花三百美金买下了它们,冲洗后发现里面是十几万张上世纪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美国芝加哥和纽约等地的街景照片。他从中挑选出许多杰作并广为宣传,迈尔也在死后被誉为街拍大师。我在这里主要想写的是迈尔对镜像的兴趣和拍摄。
迈尔留下了许多的自拍照。这些自拍照中的她,总是反映在各种镜面中:有的时候是真正的镜子,有的时候是大片的橱窗玻璃等光滑的、有反射功能的表面。这反映了她的创作状态:她总是在孤独中拍照,所以没有人拍她在拍照,她只能自己拍她在拍照。
有一幅照片是,一位工人正在帮人搬家,双手拿着一面长方形的镜子,镜子里反映出了手持禄莱相机、正在拍照的迈尔。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但街拍高手迈尔抓住了这个瞬间,她肯定也知道自己抓住了这个瞬间(她用的是胶片机,她不能像现在数码相机的使用者那样马上看到自己的照片)并因此而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二)
在其他的自拍照中,迈尔一般都表情严肃。有一张应该是在超市里面拍的:墙角那里有一面凸面镜,除了手持相机的迈尔外,它还映照出了一般美国超市里会有的杂志架和商品架。这是在还没有监控录像的年代拍的:这种凸面镜一般安装在商店或小超市里远离店员的墙角,这样店员只要看一眼镜子就能看到店堂里的各个角落的情况。照片里的迈尔显得有点偷偷摸摸:很少有人会想到去超市里拍照,只有摄影狂的迈尔会想到在角落里的凸面镜下拍一张自拍照。
还有一张镜面自拍照我觉得是最巧妙的:照片是在室内拍的,迈尔的禄莱相机被安置在三脚架上,迈尔表情严肃地站在相机的左前方。房间里显然有两面圆形的相对的镜子,所以迈尔直面的那面镜子不但照出了迈尔的正面,还照出了她背对的那面镜子里照出的她的背面,还照出了她背对的那面镜子里照出的她直面的那面镜子里照出的她的正面……从理论上说,这样的镜像会无穷延续下去,但后面的被照相机挡去了。
这些照片不但反映了迈尔的孤独,还反映出她作为摄影师,对光学现象的深入骨髓的痴迷:不但是对光线的强弱、照射的角度、光线的色彩(迈尔早期拍了大量的黑白照,但晚期也拍了一些彩色照片),还有它在各种镜面上的反射。
(三)
迈尔所拍的镜像照片,是我在拍镜像照片时的一个灵感来源。2026年1月的一天,我去浦东美术馆看了那里正在举办的“图案的奇迹:卢浮宫印度、伊朗与奥斯曼的艺术杰作”展。这个展览上展出的主要是金属器、陶瓷器、玻璃器、玉石制品等有精美装饰的各种器物。
博物馆是拍摄镜像照片的一个好地方,不是拍人,而是拍展品。因为博物馆里为了让观众能够清晰地看到展品,环境光线都很暗,但是展柜里都有射灯,把明亮的光线投射到展品上。这样展品上反射出的光线,会在放置展品的方形玻璃柜上形成相当清晰的镜像,前后左右和上面的玻璃上都会有。
因为嫌相机沉重,我那天就没带,就用一个镜头比较好、像素比较大的手机拍了许多器物的镜像照片。第一张自己比较喜欢的照片拍的是一把印度17世纪的匕首:它的刀刃是银制的,当中镶嵌着黄金,上面有打制出来的精细花卉图案。匕首的手柄是用晶莹剔透的水晶制成的,雕刻成马头形状,上面还用黄金、红宝石和绿宝石镶嵌出马具和花卉图案。在这把匕首后面的玻璃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把匕首背对观众这一面的镜像,还可以看到它映射出来的一个更暗淡、但还是相当清晰的匕首前面的玻璃上的匕首正面的映像。这些玻璃上的镜像,就像是这把匕首的分身,也像是它的精魂一样。
另外一张比较喜欢的照片,拍的是一件印度17世纪末到18世纪初的托盘:它用金属制成,然后上面全部镶嵌、覆盖了珍珠母贝的珠光宝气的薄片。这件托盘被放置在展厅当中,而不是靠墙的一个独立方形展柜中,这样我站在展柜的对角线的延伸处,就不但能从侧前方拍到它的正面,还能拍到它后方和侧面的玻璃上映射出的它的精光闪闪的背面和侧面。
我们所“看到”的器物,其实并不是它的本体,只是它反射出来的光线在我们的视网膜上形成的映像而已。物体在玻璃、镜子或其他光滑表面上的镜像,其实也是它们反射出的光线形成的,只不过是多了一道反射。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镜像,就像是这些器物的分身,虽然是较弱的一个版本,但仍然是它的分身。通过它们,我们甚至可以看到器物的不同侧面。摄影,就是把这种分身也保留下来的一种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