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08日 星期日
四十年来待一人
第12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03-07

四十年来待一人

——送邓散木回家的故事

白蕉自书诗赠邓散木

邓散木隶书作品

九州生气恃风雷 邓散木篆刻

邓散木晚年照

无多酌我(附边款)邓散木篆刻

馨谷(附边款)邓散木篆刻

伊何人 邓散木自刻肖像印

邓散木篆书作品 本版图片由邓散木艺术馆提供

◆ 刘丽娜

“四十年呵,我一直不理解父亲当年从部队转业时为什么在三个可选的地方中偏偏选择了包头这个条件最差、环境最糟的地方,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是为了让我遇到这位伟大的艺术家。”上海邓散木艺术馆馆长张京军说,“为遇到邓散木,冥冥之中我准备了整整四十年!”

一身大艺重得识

邓散木(1898—1963年),原名菊初,学名士杰,又名铁,字钝铁,三十岁号粪翁,抗战胜利后改号散木,又号一足、夔,斋号三长两短斋、厕简楼等,19世纪末出生于上海一个经济优渥的家庭。世人多知邓以书法、篆刻名世,曾被誉为“江南祭酒”,与齐白石并称“南邓北齐”,是20世纪海派艺术家的杰出代表。实际上,他在儒学研究,文学、诗词以及绘画等方面皆有很高造诣。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今天的张京军已与邓散木紧密相连。“邓散木是我祖父辈的人物,但可以说,现在我是最了解他的人。”张京军说。

邓散木曾自评“三长两短”,即长于金石、书法和诗,短于填词与画。

在金石书法方面,邓散木早年得韩不同、李肃之发蒙,壮年又得萧蜕庵、赵古泥亲授真传,技艺大增。他的艺术成就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已名满天下,新中国成立后更是得到各界人士甚至国家领导人的赏识。

在湖南省韶山的毛泽东故居纪念馆内,珍藏着一枚龙纽大印,是国家一级文物及该馆镇馆之宝。这方被公认为毛主席十大印章之首的大印就出自邓散木之手,是由章士钊先生专程请其所制。而散木先生在1963年8月刻完这方印章后不到两个月便与世长辞了。可以说这是他用生命之力完成的最重要的作品。

“邓散木先生是当代中国唯一的金石大家。”上世纪80年代,山东一位书画店负责人在致邓散木女儿邓国治的信中这样说。邓散木“刀力”惊人,他能一手捏碎两颗硬核桃,金银铜铁玛瑙翡翠,甚至玻璃,各种材质他都能信手刻来。在书法方面,邓散木五体皆能,楷、篆尤佳。上世纪50年代,胡愈之、叶圣陶等文化界领导请邓散木到北京参与新中国中小学生语文课本及标准简化字的推广。无论毛笔,还是钢笔,他的书写都是国家认可的字模字范,足见其书法雅正精工为当世巅峰。直到今天,他的硬笔书法字范仍受到广大中小学生学习。邓散木书法的面貌非常多,仅小楷就至少有五种风格。其书法承续“二王”正脉,除了楷书,行草也精彩卓异,而大小篆书、各体隶书,更是无所不能。

才艺非小道,学问看文章。如果说邓散木的艺术才能多展现在金石书法上,他深厚的学问则体现在文章著述中。在文章方面,据不完全统计,邓散木留下书稿数百万字,出版的书籍数十部只是他学问研究的一部分。在书法篆刻字帖范本这类“技”之外,他的《说文解字部首校释》《篆刻学》《散木石鼓文批注》《邓散木荀子今译》《中国书法演变史》《书法百问》等理论著作,都是扎扎实实的学问。他以“小学”入手,深入经学诸子研究,还写过小说,留下500多首诗词,出版过《邓散木诗词选》《散木诗稿》,时人称有“李杜之风”。一本8万字的《篆刻学》,全部用精雅小楷书写。直到今天,这部不断再版的经典教科书仍然是篆刻界的宝典,更是一本珍贵的小楷范本。

新中国成立后,大收藏家张伯驹曾力邀邓散木到吉林省博物馆工作,在与邓的书信往来中,张伯驹称邓为“散兄”,落款谦称“弟丛碧”。这封信的原件收藏在邓散木艺术馆。启功先生和赵朴初先生都曾为邓散木的书籍和展览书写标题,启功先生用“敬署”二字表达对邓散木的敬意。

文献遗物走南北

上海多位有影响力的书画篆刻界人士表示,可惜邓散木离世过早,如果他能像齐白石那样长寿,定能创作出大量精品佳作,会为20世纪中国艺术史开拓出更高境界。另一件憾事是邓散木仅有两个活到成年的女儿,又都在不足38岁时去世,没有孙辈,其艺术与学问的传播必然大打折扣。邓散木小女儿邓国治才华出众,年少成名,是中国书法家协会首届常务理事,深受周慧珺等海上书坛名人尊敬,但在1983年春,37岁英年早逝。

邓国治去世后不久,邓散木遗孀张建权于1983年11月,在北京全国政协礼堂举行了捐赠仪式,把邓散木的书法、篆刻作品及珍藏、书籍、碑帖等1600余件遗物,以及邓散木收藏的明清名家作品400件,合计2000余件,捐赠给黑龙江省博物馆。3年后,邓散木艺术陈列馆在黑龙江省博物馆成立,于1986年对外正式开放。

当时黑龙江省博物馆只挑选了邓散木的书画印章等作品,大量文献资料等“不值钱的东西”一直留在张建权家中,直到1995年,遇到了内蒙古摄影家和收藏家、包克图博物馆馆长鲍乃镛。鲍意识到这批文献资料的价值,便将其全部收藏。2013年,张京军介入整理这批资料。张京军当时在内蒙古包头博物馆从事了多年的文物研究整理工作,对邓散木早就景仰,他带领四位助手,花了整整四个月,在鲍家把邓散木文献精心整理编目完成。2016年,鲍离世前叮嘱儿子,把这批文献转给张京军。

自此,3000多件邓散木文献及遗物资料随着张京军行走南北。直到2022年在病中的张京军整理邓散木日记,心中生起“送邓散木先生回家”的愿望。

藏家情深系故乡

“下调无人睬,高心又被瞋,不知时俗意,教我若为人。”去年,在海派艺术馆的专场讲座中,张京军以唐代诗人张氲的一首诗开头,令举座皆惊。这首诗可谓颇合于这位民间收藏家的境遇。张京军以《邓散木1949年后事略》为题,旁征博引,即兴拈来,涵盖古文字、书法、绘画、印章、诗词、文学以及哲学美学等多个领域,勾勒了学者型艺术大家邓散木的全新立体形象。这是此前研究界不曾了解的邓散木。已年至古稀的张京军之所以能成为业内认可的邓散木艺术的藏家与专家,如他本人所言,是数十年之功综合积累水到渠成。

“不苦读十年古书,不要谈什么鉴定收藏。”张京军说。1981年,28岁的张京军到北京访师学习,见到古文字学家罗福颐先生,罗福颐借给张京军一本容庚编的油印本《中国文字学》,他把全书抄写后归还罗先生。这一年,他去北京买到徐邦达先生的《古书画鉴定概论》。也从这一年开始,张京军开始系统学习中国书法史、中国绘画史以及经史子集各类古籍。

2022年,由于连年的辛劳奔波,已近七旬的张京军因左腿开刀,被迫在家休养。一年之间,闲不住的他用女儿送给他的平板电脑整理出50多万字的《邓散木日记》及其《两汉官印考》等著作。整理邓散木日记时,从字里行间,不仅对他有了更全面深刻的理解和敬意,还萌生了“送邓散木先生回家”的想法。

邓散木晚年远离故土上海,因种种原因,未能再回家乡,最终病逝北京。在这最后的八年里,他刻过如“浦江西畔人家”“家在江南”“上海人也”等印章,聊寄思乡情。建立纪念馆,是要通过作品、文献资料和实物,向人们呈现一位艺术家的人生历程和深厚艺术造诣,让大家重新认识邓散木,也使手中珍藏发挥出真正的文化价值。

2023年开始,张京军撑着拐杖来到上海,他提出只要建馆,愿无偿捐献出所藏的全部邓散木遗物。有多个朋友和拍卖公司上门劝他,一把年纪了,不如转让藏品,拿了真金白银,带着太太享受美好的惬意人生。但他说:“如果这批物品,在我手中散了,于心不甘。”兜兜转转后,张京军终于在2024年使邓散木艺术馆落户于金山区张堰古镇,与邓的终身好友白蕉的艺术馆毗邻为伴。

“一切终有定数,”张京军说:“收藏、研究和安放好邓散木先生的艺术遗存就是我的重要使命。今后还有不少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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