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是一种尊重

陈世旭

偶翻旧书，读到杜甫的《客至》：“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见群鸥日日来。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

这是一首著名的待客诗。唐肃宗上元二年（761年），杜甫颠沛流离后寓居四川一个僻静处，少有宾客来访。开篇透出生活的清寂：春水环绕、群鸥常来，花径荒凉，蓬门简陋，忽然来了客人，诗人不胜喜悦。餐是简餐，酒是旧酒，没有喝完，还要请邻居老翁来尽余兴。隔了一千二百多年，我还能清晰地感到诗人的真诚和淡泊气息。

掩卷之余，不由想起自己的晚年。将近二十年前，退休投靠在外地成家立业的儿子，除了家人，举目无亲。孩子们上班上学后，家里只剩两个老人。我们都不擅交际，基本没有社交；害怕热闹拥挤，无意出门远游；早年节俭积习难改，戒了烟酒茶，不贪肥厚腻，房子够住，家具够用，饭菜够吃，足矣。日常主要就是转菜场下厨房拖地抹灰，在自家阳台伸腰，去附近山上遛弯。我比老伴多一个爱好：写作。套用南宋诗人陆游的“万卷图书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写了一副对联：“锅碗瓢盆消永日，鼠标键盘送流年”，他是高雅，我是凡俗。不久前，一部书稿杀青，我乘兴补了几句打油：

“一别故地近廿岁，岭外孤悬心自安。芳邻满楼皆不识，唯有拙荆笑书颠。”

我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做自己愿做的事，读自己愿读的书，写自己愿写的文字。喜欢一副古联：“自知性僻难谐俗，且喜身闲不属人”。我一样是俗人，但可以不凑热闹，不赶风头，删去无聊微友，不进任何微群；屏蔽过往人事，隔离文坛是非；不收藏不恋物，不羡富不慕贵；不买股票黄金，也就没有牵肠挂肚；不去饭局会议，也就没有车马劳顿；不需要委屈自己，逢场作戏；不至于暴露浅薄，出乖丢丑；更不至于忘乎所以，在无意中害得别人不痛快。南方城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无雪，一无闲事挂心头，都是人间好岁月。日出日落，月明月晦，叶绿叶黄，花开花谢，从容面对，不一惊一乍，不无病呻吟，不像鲁迅笔下的才子，让人扶到院子里，看海棠花，咳一口血。不吃不用任何保健品，不听不看古今中外任何养生秘方，更不信任何御龄冻龄逆龄的长寿八卦，不挑食，不失眠，不抑郁，不“三高”，新冠未阳，流感不染。每天早早入睡，睁眼天亮，一日一月一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时间似乎总不够用。庄子说“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傲睨于万物”（《天下》），我没有这样的高调，只是不再算计成败得失赢输。佛说众生苦，我不太懂，但可以学会停下，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拥有一个可以歇息的角落就好。没有背景，没有圈子，没有非分的愿望，也没有脱不开的执念，只想不辜负所有善待自己的人。不是逃避，更不是做隐士，只是希望庸常日子，自在地看着、听着、想着，活着，安静地走过吵闹的尘世。

明人陈继儒在《岩栖幽事》里讲：香令人幽，酒令人远，石令人隽，琴令人寂，茶令人爽，竹令人冷，月令人孤，棋令人闲，杖令人轻，水令人空，雪令人旷，剑令人悲，蒲团令人枯，美人令人怜，僧令人淡，花令人韵，金石令人古。我狗尾续貂，加一条：文令人安。

陶渊明《饮酒之五》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我以为第二句错了，第四句对了。“心远”了，有没有“车马喧”，都是静的；心静了，无论身在何处，都是充实的。柳宗元写老翁独钓寒江雪，李德裕的“所钓不在鱼，挥纶以自适”（《重忆山居六首》）可为注释。“独钓”与鱼无关，与水无关，只不过是一个惬意的姿态和一个完全的自己。

王维“老来唯好静”（《酬张少府》），不是消极，而是积极。“静”是一种尊重：尊重自己，尊重他人，尊重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