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渊
这是尧都平阳所在。上古帝尧“钦若昊天 历象星辰 敬授民时”就在此处。
我自晋都曲沃沿汾河一路北上,只见陶寺遗址博物馆还在建设中,便寻陶寺观象台而来。深入一段崎岖小路,拐过山梁,境界豁然开朗。原来观象台遗址就在太岳山余脉北麓黄土塬上。
于此,西望临汾盆地,东望连绵太岳及崇山主峰塔尔山。有山头就有地标,有地标就能观日出定岁时。这是《山海经》时代传下来的古法。在《山海经》的大荒世界中,东方之山,大言最南,壑明俊疾最北,鞠陵于天居中。那么,日出大言为冬至,日出壑明俊疾为夏至,日出鞠陵于天则为春秋分。
陶寺观象台还原了这种世界观与方法论。向东立十三柱,山脊迤逦于柱身之间,柱缝之内。当日出崇山,当曙光切中柱缝,直射观象台圆心,便是寒来暑往天道观复之中,一个岁时大节,此即尚书所谓“寅宾出日”。如此,昼以观太阳,夜以观星月。阴阳互参,历法备矣。如此,日出处自是东,日入处自是西。是以望山观日时代,只有东西,尚无南北。到了立杆测影时代,要测的正是日中之影,那么日中自是南,相反自是北。东南西北与春夏秋冬至此粗备,时间与空间被同时发现并创构。
混沌启蒙,文明初肇。因此陶寺出土扁壶朱书文字,赫然写着——文。天地宇宙入于我心,四方光明自我以始,这就是最早的中国。来陶寺,就是溯求中国之为中国之本。在未央学宫通天建鼓前,我曾无数次为人们讲解尧舜先王建中立极受命授时的中国创世故事。讲解中国绝不仅仅于世俗之中国,更是通天人的神性中国。早已骋怀神游,而今亲到现场,感慨系之。
鸟爱一切巍巍然峻极于天之物,树、塔、楼皆如此,殿宇的屋脊是如此,陶寺观象柱亦如此。此时飞鸟翔集,或鸣旋不已,或伫立柱顶。鸟者,天也。吾是以知汉代铜雀台屋脊立凤之不虚,是以知汉画像石建鼓鼓顶立凤之不虚,是以知宋画瑞鹤图祥鸟绕顶之不虚。不是想象,而是实象。
于是,我登观象台圆心,向东方十三柱,舒展双臂,听四面来风,瞑目以悟道,张目以迎日,与三千年前古人合为一,与三千年来岁月合为一,乃诵《尚书》之《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