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之昊
爱因斯坦说写字台的干净程度和大脑思维程度成反比。我深以为然,并把这条“规律”扩大到书房。由此及彼,连我车子的后备箱都不是很“干净”。家人一直叫我好好理一下。
美国社会学家很早就做过研究,自从有了汽车,随着人们活动半径的扩大,社会生活随之改变。最近看到沈周《西山纪游图》后他的题跋:“余生育吴会六十年矣,足迹自局,未能裹粮仗剑,以极天下山水之奇观以自广。时时棹酒船放游西山,寻诗采药……”沈周那时没有汽车,旅游最多坐船游玩西山。
我单位离家比较近,所谓“一脚油门”的距离。有同事看了我车上的公里数,说了一句“一年开这么多公里,我算算也没这么多路”,他不知道我活动的圈子,也不知道我是一个比较喜欢开车的人。
我开车出门走亲少,访友多,大都是师友。古人云“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尤其是一年两节即中秋和春节是“高峰”,节日出访礼物是不能少的,人到礼到。虽然现在有顺丰快递可以包邮到家,但是拎着“大包小包”走人家,在我看来也是一种“古风”。这样,开车就方便多了,后备箱里大多是这类礼物。有时,吃不准要看望几位老师,所以礼物总是多备几份,还有没有送掉的礼物,时间长了就“待”在后备箱里。
后备箱里也有人家送给我的东西。有一次,一个新朋友问我是不是喝茶。我的理解是一本正经用茶壶泡的工夫茶,我说“不大喝茶”。自此以后,这个朋友见到我就送酒。在他看来不喝茶就喝酒。最近一次送的白酒,不知道什么牌子,上面写的产地我也不知道在哪里。直到朋友圈见到有人晒出1994年的茅台,见到上面写着产地是“仁怀县茅台镇”,我才记起他送的白酒上也标明“仁怀”二字。原来茅台镇出名,知道仁怀县的人却不多。就像钱锺书出名,知道钱基博的人不多;杨振宁出名,知道杨武之的人不多一样。
此外,我的后备箱里还有书。已经不止一位老师告诫我买书要“慎重”,因为他们有前车之鉴,更有甚者把书称为“书灾”,也有人问我“你的书还放得下吗”。想起鲁迅专门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借了一间放书的屋子,就在溧阳路,周海婴曾回忆说小时候还去过。今天,如有一个爸爸带儿子去参观自己借的专门放书的屋子,大概也算得上是一种“古风”了。
我后备箱里的书都是老师所赠。记得某次,我见到老师家的地上摞着一堆书,随手一翻里面有黄裳的《笔祸史谈丛》,这个版本我从未见过,书是读过的。之后还陆续见到朱自清《经典常谈》、周振甫《诗词例话》等书,都是我已经读过但没有的版本。老师说自己年纪大了,这些书给我,也能继续发挥功能。积少成多,我有了不少旧版本的书。翻翻后面的定价便宜得吓人,更吓人的是印数,今天看来都是“天文数字”。
前一阵整理后备箱,发现一包牛皮纸大信封,里面是“旧作”。我看了一下,最早是“癸卯新正”写的字,二十几封,二〇二三年的东西,现在看看也旧气了。今天的一年何啻旧时十年,加上又是在后备箱里的宣纸,跟着汽车跑了几万公里,连纸上印泥都有了旧气,非昨日之感。回想起来,这些旧作本来是计划参加一次活动,准备随之奉送对方的,可惜未果,也就没有送人的机会了。自己的作品连送都送不出去,惭愧惭愧。陆俨少当年画了画送给人家,等人家走后,他和学生说,刚刚那张画人家拿回去总不见得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