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9日 星期日
暖春(纸本设色) 午餐逸事 踮脚健身 能不忆浦东? 胃不会骗人,但我们会 父亲的茶与不茶
第14版:夜光杯 2026-04-18

父亲的茶与不茶

林那北

天下的茶各有前缀,绿、红、白、黑、黄等等不一而足,但经沸水一泡,就一成不变地显现出相似的颜色,就是褐,深浅不一的褐,然后无一例外越泡越淡,像一场浓烈过又渐渐冷却的爱情。这样来形容茶,是不讨好的,尤其在福建,对茶的不懂和不敬基本同罪,话音未落旁人就可能白上一眼,然后径自端起杯子柔美地抿一口,像给杯中的茶递上一个安慰。

因为父亲嗜茶,小时候接触到的第一个嗜茶者就是他了。最早他用中号白色搪瓷杯泡,杯子的把手旁有一行醒目语录,每次他贪婪端起来猛喝几口时,那行字就凌空而起,与他略厚的嘴唇无缝衔接上,横溢着振臂一呼、大干快上的激情。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来乍到的保温杯还长相简朴,但在我们更简朴的生活里,已经算得上奢侈品了。父亲还是老样子,起床后最先做的三件事就是烧水、抽烟和泡茶,似乎唯有如此,他才能将黑夜和白天缝合到一起。搪瓷杯也有盖子,但那不过浅浅一搁,并没任何能力紧紧吸附住。保温杯却不一样,它的盖子有螺纹,一拧再一拧,茶水就被锁牢了,走到哪喝到哪。从此但凡外出,父亲必定将它攥紧掌心,身上仿佛多出一个圆柱体的器官。杯子不小,而他所需的茶量太大,新放入茶时不觉得,沸水一加入,茶叶们舒展了身体,迅速就把杯子有限的空间抢占,越占越多。杯是用来喝水的,水却没有一席之地,只好不停地加入,可越加水茶叶就涨得越大,于是它们合力往上拱,在杯口拱出一座浅黄淡绿的小山包,想再把盖子拧上,就必须将它们强压下去。

父亲被茶所掳,虽然无法与之一起繁衍生息,但如果妻子和茶一定要二选一,他选的大概是后者。岁月急逝,父亲已经去世十五年了,想起他,我眼前还是一下子就清晰现出杯口那坨高耸的湿漉漉茶叶。父亲给自己找的理由是,抽烟,嘴涩,所以需要用茶冲刷。但后来他跟人打赌,说可以把抽了三十六年的烟戒掉,居然真戒了,他借此给自己贴上“有毅力”的标签,吹了很长时间牛。母亲顺势说那茶也戒了吧。父亲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半晌才含义不明地笑笑。含义很快就明了,嘴已不涩,茶却承担起替烟复仇的任务,瘾更大了,刚泡过没多久,他很快就觉得太淡,于是再烧水再泡茶,迅速喝掉,循环再来。茶渣倒掉时不免显得艰涩,它们在里头太挤了,已经勾肩搭背。父亲动手掏它们前,常常先取过一片放嘴里嚼两下,大约要验证一下它们是否已尽力。

好奇过,趁他不备我曾把嘴凑近杯子小吸一口,结果立即皱脸吐掉。这么苦,比中药还中药啊。那时三顿能把肚子填饱都很艰巨,多出来的开销,就成为父母频繁战争的最大源头。男人爱妻儿只需要一颗真心,爱茶却需要钱。父亲不愿被埋怨,但唇齿给了他战胜埋怨的勇气。经常见他提一个小牛皮纸袋蹑手蹑脚回来,小心翼翼地解开捆扎的细麻绳,再把茶缓缓装进粗陶罐里,撒出的小细末都一一捡起。有时他进门就浑身芬芳,原来还同时带回一小包刚摘下的茉莉花,花冠精白,花萼嫩绿。起灶、烤热铁锅、放入茶叶再放入茉莉花,用铁铲将它们上下翻转搅动。茶与花混为一体,共同热腾腾地将一股难以形容的奇香四下弥散。做这件事时,总是舞着手高音阔嗓的父亲突然静默了,他抿着嘴,瞪圆了眼,眼光齐聚锅里,仿佛那里潜伏有无数敌情。有次火候过猛了,焦味隐约四起,他大叫一声,忙不迭将烧得通红的柴火从灶里掏出,甩到地上。四溅的火星其实直到这时才把他的手背烫着,按常规该先除去粘住皮肉的火星,然后把受伤的手伸进水里,再抹上肥皂。可父亲只是把手在自己裤腿上潦草抹一下,那手又匆匆伸向锅内了。

长大后我认识了“窨花”这个词,就是通过加热,让茶强行把花香吸附过来,谓之花茶。再后来有机会去过几次茶厂,见到茉莉花茶正宗的窨制过程。原来优质的花茶需要三至九窨,父亲当年貌似神圣的操作,不过是简单粗糙的土法上马。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周围喝茶的人越来越多,什么肉、什么坑地讲究,盖碗、小盏、公道杯之类的工具也五花八门,父亲却一直坚守保温杯和花茶。茶是用来喝的,不是用来弄花样的,他说得很悲壮。退休后他闲下来,也已有足够的钱买茶,每天与茶就更亲密厮混在一起,孤独而坚韧地喝。想想有点奇怪,母亲以及三个子女,在从早到晚的茶气里已经被“窨”了几十年,却没有一个对茶生出丝毫眷恋,至少在我,那一口“中药”的惊吓绵延至今。父亲从未劝我们一起喝,他的喝和我们的不喝一直井水不犯河水。终于有一天体检报告单表明他血色素极低,母亲二话不说就把所有的罪过指向茶,并当天就把保温杯和茶没收了。父亲立即反抗,还不如把他命也一起没收了吧。

围绕茶的战争再次烽烟四起,最后父亲退一步,以愿意吃药吃猪肝之类,保住了他的茶,直至七十九岁那年突然中风。住院反反复复治疗了近四年,最后仍撒手西去。不知道小时候他究竟几岁开始迷茶,从被抬上救护车那刻起,虽不时病危,但大部分时间仍意识清晰,却一次也没再喝过茶。不需要了,问他也摇头。像一刀切下,茶猛然退远了。所有热爱,其实都依托于生命力的支撑,最后那些越来越羸弱的日子里,活下去才是他唯一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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