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石摆件

夏明

知道我爱好读书写字，昔日的矿友来访，特意赠我一座萤石摆件。

萤石，家乡人称之荧光石，中医药里的别名叫紫石英，有镇静安神之功效。萤石光泽的晶体交错团簇，折射出的色彩明亮又柔和，这是在地热高压与地壳运动作用下，火山岩浆冷却凝结形成的天然结晶。“溯源应太古，堕世又何年”，置于案上，萤石摆件为斗室平添一缕故乡的气息与情愫。

在萤石的流光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年轻时在偌大矿场上碎石的自己。那时候，我在家乡的萤石矿做临时工，工作是用锤子把大块的萤石敲成规格小块。惯于锄地砍柴的我上手很快，时常超额完成每日定额，为此常常受到记工员的表扬。“好好干！”他对我说表现优异的临时工有机会转为合同工。合同工的待遇和正式工没有多大区别，结婚成家还有房分。我梦想着能够早一天转为合同工。

单调重复的劳动考验耐心和坚持，虽然没什么技术含量却也存在一些技巧。我努力表现着，工休时人们都躲到冬暖夏凉的矿洞口休息，而我大多会协同清场车，将萤石碎末送去邻近的细料场。我珍惜来之不易的工作——比起耕田割稻，这活轻松多了。不久，记工员升为副场长，经他推荐，场上让我暂时兼任记工员，定额任务减半。来访的矿友就是在这之后来到场上的，他可是正式工，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看似有点吊儿郎当。上班第二天他就请假，说是头天手掌打了血泡、怕感染。伸开粗糙的双手，我看了看自己满是茧子的手掌，笑了。照我上报的验收表，矿友第一个月就扣了大半工资。他说我拿着鸡毛当令箭，要求太严，若不是被工友拉开，我们差一点就要干架。我弄不懂的是，年长的家属工都能干好的活，到了他手上咋就这么难呢？

过了许久我才知道，他身上那一股说不出来的怨气，原来是对矿上安排他到场上碎石心怀不满。不清楚为什么，那时候我常会陪他返工，还数次把我超额完成的工作量记在他名下，以弥补他的缺额。

有天下工晚了，我被矿友硬拉到家里去吃饭。走进家属院，我才知道他是矿长的儿子。“小夏，我知道你，碎石场上的临时记工员，”矿长给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听说你尽职守责，把关很严哦。我喜欢。”可想而知，矿友肯定在他爹面前不止一次地说起过我。没有想到矿长会把儿子安排去碎石，我憨笑着问：“您怎么不把儿子安排去坐办公室呢？”矿长爽朗地一笑，说矿长的儿子更要放到风吹日晒的矿场上去锻炼……

聊起当年在矿上的往事，矿友感叹时间过得太快，感念我对他的影响很大。后来萤石矿改制，他成为最大的股东，担任了法人代表。“简单的事做好就是不简单，平凡的事坚持就是不平凡。”他说在冬寒夏暑的矿场碎石磨砺了他的思想，也锻炼了他的耐性。

将要转为合同工时，我参军入伍了，退役后一直在外地工作。如果说人也是时间里的摆件，我希望自己是萤石摆件，真实自然，色彩丰富，映现流逝的光阴，也照见今日之美好。但愿我没有辜负岁月的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