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后的球赛

方海伦

我是羽毛球发烧友。小时候在国内，没有正规场地，也没有球网。我们常在空地上打球，还得看天气，时常要迎风作战，但热情一点不减。偶尔，能跟着父母在体校工作的同学，混进体育学院的球馆，看职业运动员训练。球虽然没摸着，却体验了无风无雨、脚下是木地板的“奢侈”。

21岁那年，我在加拿大第一次花了近一百加元，买了把一体成形的羽毛球拍。当时，我晚上在勤工俭学，时薪七块五，每天四小时。这笔钱，是我大半周的工资。说是“巨款”并不过分。我加入了学院的羽毛球队。教练宝拉个子小小，开辆超大的“皮卡”。我们几个女生坐她的车，她男友詹姆斯开辆面包车，载着男生。去多伦多打校际联赛，为了省钱，只订了两个标准间，女生一间，男生一间。好在北美酒店房间不小，床也够大。打地铺的，睡沙发的，都有。我个子瘦小，和一个高大的荷兰裔女孩挤一张床。比赛期间，自带干粮，水管够。我只有一把球拍。不巧，拍线断了。詹姆斯趁着比赛间隙，手脚并举给我重新绑上线——连台穿线机都没有。

当天比赛结束，没有多余经费住店，连夜从多伦多赶回大学城——安大略省的伦敦。半路又累又饿，在高速休息站吃麦当劳。一个男生太饿了，点了三个汉堡。掏钱时却凑不齐，在口袋里翻找半天。大家都笑，说他其实想吃四个，钱不够，不如把包装纸也吃了。

这么多年，比赛结果早忘了，过程的艰苦却记得清楚。

可这还不是最艰苦的。几年后，中国驻加拿大总领事馆提供赞助，在滑铁卢大学举办全加学联羽毛球邀请赛。我又去打女双。赞助方提供了比赛用球。其他一切开销，均由自己承担。在学院的校队时，至少还有印着校名和自己名字的队服。这次，全是自备装备。那时中国学生都不宽裕，穿什么的都有。因为打球出汗，舍不得穿好衣服，都是旧汗衫，洗得看不出本色。还有人穿着睡觉的宽松短裤就上场了，看上去，就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没人介意，各校队伍都差不多。记得有支大学队，穿了颜色相近的T恤。一出场，竟有些惊艳的效果。

比赛结果也忘了。只记得那时大家都很节省。年底，家家省吃俭用，存下几百、一千加元，寄回国内。一顿快餐的钱，也舍不得花。那天的晚餐，我们吃的是中午有人从Costco买来、留在车里的披萨。大家啃着冷披萨，喝着凉水，连夜开车回大学城。

30年后的今天，我作为义工参加了温哥华列治文地区的羽毛球邀请赛。列治文市是华人聚居地，羽毛球场馆众多。几乎每个羽毛球场馆都会不定期地举办各种比赛，这个比赛只是其中之一，因为温哥华冬天大部分时间阴雨连绵，在球馆里喝着奶茶打羽毛球，成了奶茶和羽毛球爱好者们的主要锻炼和社交活动。我一开始还以为就是一个自娱自乐的活动，不承想不但规模不小，举办的模式还相当规范。每个参赛的球员都会配备有赞助商赞助的、印有球员姓名的专业运动球衣，比赛期间有足够的后勤保障，不但供应奶茶和饮料，还有午餐。

我的义工职责是裁判，比赛前羽毛球群主还专门连线国内球馆的国际级裁判员，让所有担任裁判的义工都参加了线上培训。比赛决出胜负之后，都有赞助者提供的奖品。比赛过程中，有专职摄影师录影录像……在温哥华球馆打球，每次收费18—20加元。但是即便如此，每次报名接龙的队伍都爆满，常常要排队等候。相比于当年连球鞋都不是专业的乌合之众，如今在球馆里的羽毛球爱好者从头到脚都是专业的装备，球包里至少都有两把最新型的球拍，连束发带、擦汗巾都是品牌的！

前后30年，小小的羽毛球场就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