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错路，也有好风景

马明博

春天里，我想起一个叫“春天”的小姑娘——陶艺家向阳、画家善予的女儿，今年六岁。

善予说：“我家春天特别喜欢石头，她也学着爸爸妈妈的样子，把她石头大爷喊‘石头哥’。”茶人石头在一旁听着，脸上满是憨厚的得意。

那天一早，石头对我说：“咱们去晋中找向阳、善予吧。”或许是他昨晚喝茶到深夜，睡眠不足；或许是路上我们聊得太嗨，石头竟没听导航的提示。这时，我听到导航说：“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后知后觉的我赶紧提醒开车的他：“走错路了！”“冇事冇事。”石头一如往常，慢慢悠悠。

我由衷佩服人工智能（AI）的高明！它不被情绪左右，只作客观理性的判断；它不争论应该归错于谁，只及时给出最优方案。

这句“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潜台词是“你走错路了”，但AI不这么说。想想也是，你已经走错了路，不如将错就错，绕道而行。AI这种觉察、无诤、安住当下的状态，颇似禅者修习“观禅”，随时将事实与情绪剥离，不烦不恼。

本来约定十点到，几番“重新规划路线”，我们十一点才到。向阳、善予夫妇，一直在画室等我们。

向阳是榆次窑传统烧制技艺非遗传承人，整日跟泥与焰打交道，性格中有泥土的沉默、火焰的热烈。善予是画家，每日与笔墨纸砚相守，心底藏着水的柔和、色彩的斑斓。

走进画室，先欣赏向阳收藏的古旧杯盏。有只盏，底部有“安住”二字。经历数百年战火刀兵、颠沛流离，能完好无损，安住世间，何其幸运！劫后余生，又被人悉心珍藏，可谓“三生有幸”。

再看善予的画。有幅《佛手》，不是香气足的佛手瓜，是做“施无畏印”的佛手印。第一眼望去，便想到星云大师的“四给”：给人信心、给人欢喜、给人希望、给人方便。

来到茶室，席地而坐。大家都觉得，这茶应由石头主泡。这里不分主客，只认他是茶人。喝茶的白瓷小杯，原是旧时酒盅，用来饮茶就显得袖珍了。石头却说：“也好，一口香。”同席的张娜是笛箫演奏家，她从背包里取出两支笛子，“不能辜负这么好的茶，我为大家吹奏一曲吧。”吹的是昆曲《牡丹亭·惊梦》里的《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笛音清冽，有高昂，有悠长，也有低回婉转。

不知聊到何处，善予忽然说：“我有三个孩子：女儿五岁、儿子三岁，还有成年的向阳。”

我和石头哈哈大笑，张娜捂嘴而笑，向阳也腼腆地笑了。在善予眼里，向阳身上，始终住着一份孩子气吧。

每个孩子都离不开玩具。成年人，不过是长大了的孩子，也有各自的“玩具”。比如：向阳的杯盏、善予的画笔、张娜的笛子、石头的茶……不同的是，小时候，玩具玩坏了，我们会哭；长大了便不会——因为你知道，那只是玩具。

有智者说：“当你真正长大了，当你的智慧、慈悲成熟了，你会发现：世间所有的利益、声誉、称赞、批评、得失……都是玩具。”这时，石头放下手中的壶，慢悠悠地说：“虽说都是在玩，但要有玩的底气。真正的底气，从来不是你认识谁，而是你不需要从谁那里获取什么。”

浮生偷得半日闲。这一期一会中，五个闲人，围着茶桌，不必讨好谁，只以一壶茶，款待自己。这份雅兴与闲情，也算是热爱生活的一种方式吧。

吃茶闲谈，我说过些什么呢？如今回想，我说道：“人一旦生起对立的念头，就会消耗自己的能量。”也说到早上在客舍洗脸时发现：双手捧起的水，竟是心的形状。一时醒悟：水也是有心的。

那次去晋中，我没有见到那个叫“春天”的小姑娘。那天，她和三岁的弟弟都去幼儿园啦。写这篇文字时，我又想到了她。我猜：她应该是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脸庞，喜欢笑，一笑，便会露出一个浅浅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