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渊
春末夏初,院子里的新竹加速生长。
此前,没什么迹象;几乎是一夜之间,竹丛疏落之处,三五根粗壮的竹笋就蹿到半人高了。上面包有箨叶,脱落之后,还有一层白霜。李贺称之为“腻香春粉”。我从竹林穿过,衣服上挂满了白粉,闻一闻,并无香味。又过几日,新竹就长到两三层楼高,顶端细瘦,还要一枝独秀,在寂寥的空中慢慢开枝散叶。这时候遇上大风天气,会不会被吹折呢?我知道成熟的竹子有足够的韧性,会随风起舞;但这些刚刚长出来的嫩条,脆生生的,能经得起大风吗?幸好这个时段没有刮大风,阳光充足,希望这些新竹饱吸露水阳光,快点长结实。
不是所有的新竹都能长成。二楼有个伸出来的阳台,阳台距地面有三米多高。沿着墙根,有五六棵竹笋散漫地长开来,有些在阳台之外,自由长上去了。有三棵新竹青翠、粗壮、健康,正好长在阳台底下。它们离阳台底部还有一段距离。
新竹看不清自己的未来,人能看见。如果它穿透不了钢筋水泥的楼板,那么等待它们的,可能是扭曲生长,甚至萎谢,凋零。我不忍心看到蓬勃的生命被无端摧折,轻轻将新竹的脑袋拨到阳台外面,有一棵顺利伸出了脑袋,接受阳光的洗礼,我立即用细软的绳子将它固定在围栏上。另外两棵被阳台遮得厉害,我稍一使劲,只听顶端竹节轻微的断裂声。坏了。
后面几天,我看到那棵伸出脑袋的新竹很珍惜出头的机会,生长很快;而另外两棵停止了生长。
想起了小时候老师教我们的话:“要向竹子学习,每前进一段,就小结(节)一次。”虽然这是一个巨大的误解,但这个谐音梗加上托物言志的手法,是如此深入人心,好长时间我真的以为竹节是一节一节长出来的。其实在竹笋时期,它已将一辈子的节——五十节左右,一股脑儿就长齐了。此后余生,不过是将已经有的节放大、加固、扩充罢了,根本不存在长一节就小结一次的神话。越了解真相,人就越发担心。这些顶端不幸折断的新竹还会生长吗?我看到它们的脑袋蔫了,下面的竹节会随之腐烂吗?
问有经验的邻居,回答说,如果它们足够幸运活下来,将永远停留在折断时的高度,不会再向上生长了。想起一句熟悉的唐诗:虚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这是崔珏哭李商隐的。我没有凌云之才,只是可惜了这些本来可以腰杆挺直,在风和阳光里度过幸福一生的竹子。现在,阳台盖住了它们,将来即使存活,也是委屈一辈子,就算长出新的竹叶,也是苟且偷生。
不由得想到一些人、一些事,站在新竹下面,沉吟良久。眼光落在院子里的木地板下面,天哪,钻出来两只小奶猫,它们的母亲,那只院子里最胆小的白猫,生了一窝又一窝,我只要碰一下它的小崽子,小母亲必然风里雨里将孩子叼到我看不见的地方,最后冻馁而死。现在春和日暖,这一窝会不会有意外的幸运?
我连一棵新竹都呵护不好,连两只小奶猫都照顾不了。人啊,你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