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让·努维尔的作品中回望“让·努维尔”

浦东美术馆模型

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皇家宫殿广场

卡塔尔国家博物馆

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皇家宫殿广场

巴黎爱乐音乐厅 本版摄影 王凯

◆ 徐佳和

作为浦东美术馆开馆五周年的重磅年度大展，“让·努维尔：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于2026年6月正式开展。此次展览是普利兹克奖得主、法国著名建筑师让·努维尔（见左图）迄今为止，呈现项目数量最多的一次个展。尤为特殊的是，本次展览落地的浦东美术馆本身即为让·努维尔亲手为上海设计的建筑作品。在建筑师自己打造的空间里，回顾自身横跨半个世纪的创作生涯——如此独特的时空交叠，其本身就是一件完整的作品。

1945年出生于法国洛特-加龙省菲梅勒的让·努维尔，其建筑从不追求固定的风格标签，而是强调“因地制宜”——每一个项目都与其所在的城市、文化、功能与环境条件发生深刻关联，使得每一件作品都成为不可复制的独特存在。他被称为“光的魔术师”，擅长运用光线使空间流动、让建筑与环境对话，形成诗意而富有情感共鸣的空间体验。

艺术解决问题

“展览标题‘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精准概括了让·努维尔一生的建筑立场。”让·努维尔工作室两位首席执行官多米尼克·阿尔芭与迪迪埃·布劳特接受新民晚报专访时，深度阐释了展览背后的思考。两人表示，“建筑不是单纯的工程技术、空间构造或城市地标，而是一门高度依托艺术感知、审美创造与先锋思想的创作艺术。”在努维尔的创作体系中，艺术是建筑的源头与灵魂，所有建筑革新、空间创新与场地表达，都与当代艺术、艺术家的探索紧密共生。脱离艺术的建筑，只是冰冷的构筑物；唯有与艺术相融，建筑才拥有精神、情绪与生命力。

阿尔芭进一步阐述了这一理念的深层含义：“让·努维尔的所有建筑项目，整个设计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行为。”在项目最开始的阶段，面对场地条件、环境限制、功能约束等一系列客观问题，努维尔不会先用技术思维去妥协、适配，而是先用艺术的视角、艺术的判断力去回应问题、提出概念，先建立属于这个场地独有的氛围、气质与态度。当艺术层面的答案确立之后，再通过精准、严谨的建筑技术去落地、实现所有细节。

“所以对他而言，建筑不只是技术产物，更是一种艺术表达，更是一种创作态度。”布劳特补充道，“技术解决的是‘如何建成’，而艺术决定的是‘为何如此建造’。这也是他每一个项目，无论大小，无论类型，都拥有独一无二气质的根本原因。”

访谈中，两位负责人深度解读了努维尔独树一帜的创作特质——终生拒绝固定风格、拒绝模板化复制。阿尔芭透露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数据：“我们事务所历经多年积累，前后推进过近一千个项目，但最终真正落地建成的仅有两百个左右，落成比例大概只有五分之一。”这个效率并不算高。布劳特则从另一个角度阐释了这种坚持背后的艺术逻辑：“在让·努维尔的创作体系中，所有项目没有功能高低之分，都是针对特定场地、环境、城市语境作出的专属艺术回答。”无论是住宅、工厂、博物馆还是公共基建，“每一项设计都倾注了同等的思考，不存在孰轻孰重。大众的偏爱只是外界自发形成的结果，不能代表作品本身创作价值的高低。”

但即便只是停留在图纸阶段，许多未建成项目依旧在努维尔的创作脉络里占据举足轻重的位置。展览中“显露”展区六组模型中的《无尽塔》便是一个典型案例。“这是上世纪90年代提出的先锋概念方案，最终未能落成，也成为努维尔心中十分重要的一桩遗憾。但这套方案完整承载了他当年对超高层、城市天际线、垂直公共空间的超前思考，”布劳特解释，“即便没能落地，这份创作思考也持续影响着他后续所有建成项目，是读懂他设计思想无法跳过的关键作品。”

观众获得权利

从浦东美术馆三楼展厅外开始，入口处，一件以巴黎拉斯帕伊大道的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旧址为灵感的玻璃影像装置，是努维尔为此次展览特别创作的作品，装置中的影像片段，均取自他近期未建成项目的方案构想。

在谈及策展思路时，两位CEO特别强调了数字档案库设置的初衷。“我们这场展览不打算输出统一、固定的解读观念，”阿尔芭解释道，“每个建筑项目本身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个人观看、共情建筑的视角、心境都不一样。如果只用展板、实体模型做线性陈列，等于替观众划定好观看顺序、规定好重点，会强行框定大家的感受。”

正是基于这一考量，现场还原了努维尔在巴黎的工作室场景，共设有16台电脑供观众使用，储存着400多份完整项目档案，包含图纸、手稿、场地记录、实景影像、设计思路文本等海量素材。“数字化档案库是完全开放的形式，”布劳特说，“观众可以自由挑选想看的项目，不用顺着策展逻辑走，弱化‘被教育、被引导’的距离感。”

16台设备并行能适配不同观众的观看节奏与需求。“到场观众背景差异很大：有建筑从业者、学生，会需要深挖图纸、设计细节；也有普通市民、结伴游玩的普通人，只是想随意浏览、直观感受建筑氛围。”布劳特说。电子档案可以快速放大图纸、切换图文影像，专业观众能深度检索研究，普通参观者可以轻松翻阅浏览，“快慢、深浅完全由自己掌控。大家不用迁就统一的观展节奏，更容易获得轻松愉悦的体验。”

“多终端数字阅览这种大胆、非常规的展陈形式，也是对建筑内核的呼应。”阿尔芭总结道，“不设固定观看路径、不设标准答案，把解读权完全交还给在场的每一位观众，让愉悦、自由成为观展第一感受。”

浦美成为容器

对于大展落地于浦东美术馆的独特价值，两位负责人给出了高度一致的解读。2015年至2021年间，努维尔面对黄浦江，提出了“领地”的概念：美术馆不再是一栋孤立的建筑，而是一片绵延四公顷、直抵江畔的文化场域。纯白简约的建筑体量、通透流动的光影结构、层次丰富的室内空间、面向江岸的开放姿态，完全区别于陆家嘴高密度、高辨识度的摩天建筑群。

“让·努维尔在设计浦东美术馆时，始终坚持克制、谦逊、共生的设计态度，”阿尔芭强调，也正是这种“为艺术服务、为人服务、为城市服务”的建筑内核，让浦东美术馆成为承载让·努维尔艺术建筑理念的容器，形成了建筑空间、展览内容、创作思想高度统一的独特观展体验，这也是全球其他展馆无法复刻的专属优势。

面向外滩的“镜厅”进一步打开了美术馆与城市之间的联系——以马塞尔·杜尚的代表作《大玻璃》为灵感，令装置与影像进入城市视线，也让城市倒影在同一空间中不断切换。透过这片镜面与玻璃，馆内观众能眺望整个上海；浦东、浦西两岸的人，也能清晰看见美术馆本身。布劳特说：“它就像一扇双向敞开的窗，站在这里既能回望上海的过往底蕴，也能看见城市当下鲜活的现代面貌。”

这次回顾展中，巨幅的巴黎街景窗花出现在美术馆的大型窗户上，光影层叠之间，巴黎街景与上海的城市天际线遥相呼应——从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到浦东美术馆，两座城市的地标建筑宛如身处同一时空。

除了艺术化的创作方式，努维尔一直在作品中刻意保留一种非常珍贵的特质——建筑的神秘感与情绪感。这次展厅里播放的影像，正是团队用最纯粹的视角去记录建筑。“我们回归最本真的观看方式，不靠定义、不靠理论，而是用眼睛、用身体、用情绪去感受空间，”阿尔芭说，“这也正是让·努维尔建筑的核心魅力：建筑不仅是被使用的空间，更是被感受、被阅读、被共情的艺术，始终留有神秘，始终留有情绪。”

徜徉在建筑师自己设计的这座滨水美术馆中，感受他的成功与尝试，观者终会体验到让·努维尔的建筑，不是冰冷的钢筋石材，而是光影的艺术、场地的诗歌、时代的载体；而一切动人的建筑力量，终究源于永不停止的艺术思考与人文关怀。

展讯>>>

让·努维尔：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

时间：2026年6月27日至8月31日

地址：浦东美术馆（浦东新区滨江大道2777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