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21日 星期二
古典为骨,现代为翼 参与沉浸式戏剧的关键,是“选择的勇气”
第13版:星期天夜光杯/文艺评论 2026-07-19

古典为骨,现代为翼

——一场属于中国芭蕾的新生回响

◆ 黄丽珈

上海国际舞蹈中心大剧场迎来落成十周年艺术之夜的同时,阔别舞台整整两年的谭元元,携“‘谭元元和她的朋友们’环球明星GALA”回归。这场演出不仅是一次名家的舞台重启,更是一份中国芭蕾在中西对话、古今流转中的阶段性答卷。出任苏州芭蕾舞团艺术顾问,深耕本土舞团建设、人才培养与剧目革新,此番归来的她,更是一位带着思考、视野与本土情怀的中国芭蕾建构者。

这场演出全程拥有清晰的命题意识:当中国舞者全盘接受西方芭蕾严苛、标准系统化的训练体系之后,我们如何跳出复刻与模仿,让芭蕾、让现代舞真正在中国的文化土壤里完成本土化生长,开出属于当代中国的艺术花朵。整场演出以谭元元的两段独舞为轴心,以中外顶尖舞者的跨界阵容为展开,在古典与现代,西方范式与东方气质之间,完成了一次细腻而有力的审美对话。

谭元元的第一段重磅演出《天鹅湖》选段,足以让人理解何为“真正的殿堂级舞台统治力”。常规GALA里,经典片段往往被处理成技巧展示,节奏仓促,情绪单薄。这是她19岁一举成名的经典片段,50岁的她在台上还是极致呈现。她一登台,气场、呼吸、体态与情绪瞬间铺满。她的奥杰塔不只是优雅范式的复刻,更是生命情绪的再创作。足尖起落克制干净,手臂线条如水鸟舒展,脊背的弧度承载着隐忍与纯粹,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凝视,都把天鹅的易碎、忠贞、惊惧与温柔层层递进地交付出来。

最动人的地方在于,她没有被西方芭蕾范式困住。所有年复一年的西方体系训练,不是为了永远做追随者,而是为了拥有足以创新的底气。没有扎实的古典骨架,所有现代创新都会沦为无根的姿态;而拥有正统功底的革新,才是有重量、有审美、有传承的突破。

如果说《天鹅湖》是谭元元对古典正统的回望与致敬,那么紧随其后的现代芭蕾作品《静默之忆》,则是其自我的突围与艺术新生。她让肢体松弛下来、打开来,相较于古典芭蕾的外部叙事,这支现代作品更偏向内心独白,简约有留白,克制又深沉。她不只擅长百年经典,同样能够驾驭当代情绪、当代节奏、当代审美。一古一今两段作品并置,构成整场晚会最动人的个人双线——守得住传统,也走得进时代。

谭元元刻意打破芭蕾圈层的固化审美,没有清一色起用古典芭蕾演员,而是诚意邀请张翰、陈添、马驰等国内一流现代舞舞者同台。张翰的《逐影寻声》是大学里的作品,翩翩一公子,在灵动间展露空中转体180度的绝技。陈添的《生息》展现出了一副苦练的舞蹈身体,每一块小肌肉都可以控制——在空中柔软如丝带,在地面移动丝滑如沙土。马驰的《屋里没有大象》同时展现了芭蕾的技巧如何和现代舞完美融合。与此同时,澳大利亚芭蕾舞团马克思·莫瑞里、马林斯基剧院首席玛丽亚·伊留什金娜和伊文·开普泰讷等国际顶尖芭蕾舞者齐聚一堂。古典芭蕾的正统力量,国际顶尖范式和中国本土现代表达三者同台并置,相互映照,彼此对话,形成极具张力的审美对照体系。

马林斯基舞团与澳大利亚舞团舞者,代表着西方芭蕾百年积累的极致标准:严谨、克制、高度系统化,是世界芭蕾审美坐标系里的刻度。而中国现代舞演员带来的是完全不同的身体质感:更松弛,更贴合当代人的精神困境与生命体验,带着东方审美特有的含蓄留白、气韵与共情力。两种体系,两种审美,两种身体逻辑的同台碰撞,恰好把“芭蕾中国化”的核心议题具象化。

谭元元通过这场演出给出了清晰答案:本土化不是颠覆传统,而是借西方的专业骨架,长东方的精神血肉。芭蕾的技术、体系、训练法,是人类共通的艺术财富,我们坦然学习并极致掌握;但舞台的表达、情绪的内核、作品的气质,应当扎根中国土地,我们自己的生命感受和东方美学的内敛气韵。

上海国际舞蹈中心走过的十年,正是中国舞蹈从“对标国际”走向“自我表达”的十年。十年前,我们渴望看见世界顶级芭蕾;十年后的今天,我们更渴望看见属于中国的芭蕾新生。外来艺术的真正落地,是将优良种子植入本土土壤,经过时间的驯化、文化的浸润、时代的淬炼,长出独属于此地的姿态与风骨。当芭蕾体系遇上东方审美智慧,当古典的极致秩序遇上现代的生命力,中国舞蹈正走出一条兼容中西、守正创新的成熟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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