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强
在金山村野田埂、河岸水边,随处可见马兰头、荠菜、枸杞头、水芹、草头等野菜的次第生发。乡人晨起携竹篮带露采摘嫩梢,归而烹制,马兰头拌香干、荠菜包馄饨、酒香嫩草头、春笋枸杞头……一盘盘野菜时蔬,带着独特的馨香,纷纷出现在饭桌上。
国人识野菜、食野菜的源头,藏于《诗经》的朴素吟咏中。西周至春秋的先民,逐草木而生活,开启了华夏最早的山野采集。“采采卷耳,不盈顷筐”“谁谓荼苦,其甘如荠”,先民手提竹筐,穿行于荒原阡陌,辨识百草、采撷嫩苗。彼时野菜,很可能是荒年唯一的口粮,是先民对抗饥馑的依托。
对野菜的系统认知与食用,在明代得以定型。明太祖朱元璋第五子、周王朱橚,见灾荒之年黎民流离、饥馑无依,遂穷尽心力编撰《救荒本草》。这本专著记录了他广搜四方山野草木,移栽园圃,亲自观察形态、辨别品类、试验食法、甄别毒性的实践。历时数载,终录四百一十四种野生可食草木,并绘图著文、详述救饥之法:或焯水去涩,或蒸煮充饥,或晒干储备,或煮粥佐饭,可当中药使用的野菜还备有治病要点。
《救荒本草》以相当严谨的考据,为野菜正名定规,将千年零散的采食智慧系统化、典籍化。荒年之时,百姓可依书辨草、依法食草,以野菜度饥年。这部典籍,使野菜不再是无名之物,并让先民自救的智慧得以流传。
时至当代,野菜早已褪去饥馑岁月里活命充饥的沉重角色,成为文人雅士、寻常人家美味佳肴的食材。诸多名人,钟情这些山野之蔬,留下了令人难忘的故事。著名作家汪曾祺最懂野菜真味,他一生眷恋江南野蔬,笔下荠菜、马兰头、蒌蒿、马齿苋,无不清新灵动。在他眼中,野菜是春天最纯粹的馈赠。他偏爱春日采撷嫩蔬,简单焯水、少油清拌,不求繁复烹饪技法,直言食野菜是对天地四时最质朴的敬意。
上海本帮菜讲究“不时不食”,不少老字号和农家菜馆都会推出时令野菜。我们金山餐馆主打的野菜显然是荠菜、马兰头。金山的野菜品种繁多,还有婆婆丁(蒲公英)、苜蓿(草头)、水芹菜、马齿苋(长寿菜)、枸杞头、鼠曲草(清明草)、车前草、灰灰菜等等。它们或凉拌,或清炒,或煮汤,或生煸,都可成为佳肴。
在野之菜,不负人间,人亦不负野菜慷慨馈赠。我们今日俯身采摘的每种野菜,品尝的每口清鲜,都是于寻常烟火中,对岁月、对自然、对乡土的最好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