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比锡机场无人机风波诱发德俄外交对抗升级

刚发生无人机未遂袭击的莱比锡机场 图IC

俄罗斯宣布关闭莫斯科的歌德学院

一个多月前，德国警方在莱比锡机场发现据称装有爆炸物的无人机，柏林旋即指责俄罗斯与此有关，决定采取关闭俄总领馆等外交制裁措施，俄方也随之展开报复。整起事件是如何一步步发酵的？背后有何深层原因？俄德关系将走向何方？请看专家分析。 ——编者

胡春春 上海外国语大学欧洲研究所执行所长、副教授

突现无人机“罗生门”

今年8月4日，德国莱比锡机场发生炸弹袭击。先是19时20分，机场两条跑道之间的树林里传来爆炸声，机场监控发现一架无人机摔向地面；然后在23时42分，一名公交车司机在地上发现了这架无人机，用脚踩住它，而无人机上的爆炸装置就掉落在几米开外。德国警方扩大搜寻范围后，又在现场数公里之内发现了第二架无人机等物证。

作为德国乃至中欧航空枢纽，莱比锡机场在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变成北约援乌大本营及乌克兰飞机转移停放点，地位特殊而敏感。尤其耐人寻味的是，此次发现无人机的地方，距离该机场所停放的乌克兰安-124运输机仅咫尺之遥。德国安全部门怀疑：这是不是针对乌克兰甚至北约的准军事行为？德国媒体称，调查人员已确认至少两名嫌疑人，其中一人据信与俄情报部门有联系。

德国总理默茨对此极为重视，在度假期间多次听取事件调查汇报，联邦政府最终确信俄罗斯应为无人机炸弹事件的责任方。9月1日，德国外交部长与内政部长宣布德国对俄罗斯采取关闭波恩总领事馆和柏林的俄罗斯之家文化中心、外交人员限期离境、严查俄罗斯人入境和挂外国国旗的所谓“影子船队”等制裁措施。9月6日，默茨发表公开声明，指责俄罗斯对此负有责任，称“确定责任方非常明确、无可争议，而且在法律上站得住脚”。俄罗斯否认德国的指控，并宣布了关闭德国驻圣彼得堡总领事馆、歌德学院等作为反制。

历史以及现实纠葛

无人机事件是德俄关系从2022年俄乌冲突重大升级后双边关系恶化的又一标志。在德国看来，俄罗斯针对乌克兰的“特别军事行动”事实上威胁到德国安全。俄罗斯则认为德国军援乌克兰，事实上介入了俄乌军事冲突。据统计，截至今年2月28日，德国在俄乌冲突中为乌克兰提供472亿欧元的援助，接收的乌克兰难民也超过135万，在北约和欧盟国家中显得十分突出。在俄罗斯眼里，德国无疑是乌克兰的坚定支持者。但事情的另一面，却是不少德国观察家将对乌支持视为“德国长期对俄政策的失败”，他们把德俄关系恶化置于更长时间里，试图从历史中为德俄关系把脉。

讨论德俄关系，是无法忽视历史维度的。作为二战欧洲策源地，德国曾给他国带来巨大灾难，联邦德国（西德）在勃兰特总理执政时期（1969年至1974年）推出“新东方政策”，“以接近求改变”，开启与苏联和解进程。不仅如此，若没有20世纪80年代苏联高层的首肯，联邦德国与民主德国也不可能在1990年实现统一。换句话说，考察德国同苏联及之后俄罗斯的关系，源自历史的情感因素令德国相比其他欧盟国家尤其是中东欧成员国在对俄态度上有很大不同。反观俄罗斯，历史上也重视作为欧洲“陆权大国”的德国。冷战后，俄罗斯一度认为德国正在成为新的“超级大国”，这种看法与俄罗斯一度渴望加入西方阵营的发展思路相吻合。

然而，乌克兰问题却成为德俄关系生变的重大诱因。2014年的克里米亚入俄事件是德俄关系的转折点。德国认为，俄罗斯单方面改变国家边界的行为违反了国际法，但柏林并未把事情做绝，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曾在2008年北约峰会上反对吸收格鲁吉亚、乌克兰加入北约的建议。更微妙的是，紧密的经贸合作曾是德俄维系关系的压舱石。就在克里米亚事件爆发前的2013年，德国在欧盟国家对俄出口额中独占近三分之一。俄乌冲突全面升级前，德国的能源供应严重依赖俄罗斯，最突出的例子就是德俄从施罗德政府时期开始建设的“北溪-2”天然气管线，打算经由波罗的海直接联系德俄，无须过境乌克兰等国，一度引起乌克兰、美国和其他欧盟国家的严重不满。

需要指出的是，德国在乌克兰问题上曾发挥调停作用。2022年初乌克兰局势严峻之际，时任德国总理朔尔茨曾亲赴基辅和莫斯科，呼吁俄乌回到政治解决轨道。很显然，俄乌彻底刀兵相见，意味着德国从2014年以来三届政府围绕乌克兰问题展开的外交努力以及“以接近求改变”的对俄外交理念破产。

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俄乌冲突升级后，德国的表现可谓“冲动”：时任总理朔尔茨在第一时间制造出“时代转折”话语，在对外政治和经济政策中强调地缘政治因素，大幅提升安全和防务开支，制定新的《兵役法》等。但高调的话语却掩盖了根本性的问题：德国究竟如何设想解决俄乌冲突？德国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缺乏明确的战略目标，是当代德国外交的一大弊病。在美国热衷大国地缘政治竞争背景下，德国可能沦为美俄直接交易的尴尬旁观者。比如德国不愿直接军援乌克兰重武器，设计出复杂的“接力赛”军援方式，即德国向拥有旧式苏制武器的东欧国家提供德国武器，以促成后者把老式武器援助给乌克兰。其背后的心思无非是避免过度刺激俄罗斯，可这种首鼠两端的做法仍引来冷嘲热讽。

德国内政的“大地震”更令现政府的对俄政策进退两难。9月初，右翼的德国选择党历史性取得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选举胜利，尽管面临其他党派排斥，单独组建州政府存在难度，但这个否定现政府对俄政策、鼓吹不再军援乌克兰、恢复进口俄罗斯能源等主张的政党俨然变成德国政坛不可小觑的力量后，柏林当局的外交施政无疑会大受掣肘。

设想一下，若德国出现选择党执政的州政府，势必令默茨政府瞻前顾后，进退失据。难怪外界认为，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败选，造成默茨领导的执政党基民盟和联邦政府的双重危机，即内部党派政策对立传导至德国外交路线方向，内外联动，愈发棘手。这个背景下，很难想象默茨政府会让莱比锡无人机炸弹事件持续发酵，任由德俄关系滑向正面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