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0日 星期日
智慧快餐 蜗居年代 秋风起,胡笳声切 带“动物”的上海闲话 真假“月”亮 父亲的北京时间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9-20

蜗居年代

陈建兴

在曾经的弄堂里,我经常看到一种令人惊叹的空间利用。有的人家在不高的屋内搭起了阁楼,矮得连坐着也要弯腰。有的人家会“掘地三尺”,硬是挖出一个地下小房间,却引起了邻居房屋墙壁开裂。家家户户几乎都在门外的弄堂里搭建“灶披间”,柏油纸、石棉瓦、竹篱笆和铁皮等五花八门。人们龟缩于这方寸之间,默默承受。我的同学小曹一家五口人住在秀水路一间约十四平方米的旧屋里,小曹身高一米八,却只好睡在楼梯下狭窄的空间,只能侧身躺,蜷缩着无法伸直双脚,睡梦中怕踢翻痰盂而弃用,夜间解手小号用大口瓶。不少人家的生活是以一种极其拥挤和尴尬的方式流淌的。有的兄弟俩结婚只能在一个大房间内,中间仅一板或一帘之隔,不少家庭生活只好以静默方式进行,夫妻俩晚上说悄悄话也都是压着喉咙伴以手势。

弄堂大多狭小,有的仅能容一人而过,两人相交需侧身缓慢挤过去。犹记同事小沙母亲因病去世,殡仪馆的一副担架却在弄堂里转不了弯,小沙只好将母亲的遗体背到弄堂口再放上担架,此情此景,令在场的人都唏嘘不已。

夏夜,弄堂里的人都在乘风凉,小伙子带女朋友“上门”,会受到“夹道欢迎”,昏暗中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品头论足,羞得小姑娘不敢抬头走路。家里小得无法容身,许多人“谈朋友”只好去夜公园。

家家户户都在“螺蛳壳里做道场”,公用场所同样空间有限。灶披间才十多平方米的地方,却要放六七只煤球炉和油盐酱醋等杂物,时常成为摩擦的火药桶。有的人家父母与子女是分灶吃饭的,一个屋檐下要生两三只炉子。贪小便宜的人会偷用邻居的自来水和偷倒调味品,引发“吵相骂”。各户人家的水龙头上都装着一只铁皮小匣,不用水时就上锁,这是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然而,这种“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生活,却也催生了一种守望互助的温情。谁家煮馄饨,必会送一碗给左邻右舍尝味。谁家有人过大寿,邻居们也会吃到排骨面。谁家半夜里有老人生急病,女人要生孩子了,邻居爷叔就会踏来“黄鱼车”帮忙送医院。谁家婆媳吵得不可开交时,又总会有邻居阿婆出来“打圆场”。

局促的生活里,也依然要保持一点体面。煤球炉把铝锅熏得墨墨黑,总有人在家门口用煤球灰拌以砻糠把锅子擦得锃亮锃亮的。半新不旧的“永久牌”自行车也会时常将其倒置,把车轮上的每根钢丝擦得闪闪发光。小孩子衣服打了补丁,却都洗得干干净净的。面盆坏了也不扔,种上小葱大蒜放在家门口,既可当绿植,烧菜时又可摘用,美观又实惠。

这种种酸甜苦辣,是上海特定历史时期的缩影,也是城市和许多人抹不去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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