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人日

李舒

最近看一部叫《兰香如故》的古装剧，里面说到正月初七，叫作“人日”。

若不是剧情安排，大概很少有人会留意，这一天从前竟也是一个节日。

人日，顾名思义，是人的日子。

旧时有一种说法，新年的头几天，初一是鸡，初二是狗，随后是猪、羊、牛、马，到初七才轮到人。所以正月初七，也就成了所有人的生日。这说法当然带着古人的想象。不过想来很有意思。一个人一年里本来已有一个生日，除此之外，天地间还替所有人留着一天。富贵也好，贫寒也好，老人、小孩，都算在内。只因生而为人，便有资格过这一天。

关于人日，我最喜欢的是高适和杜甫的故事。上元二年，正月初七，高适在蜀州，杜甫在成都草堂。两处并不十分远，高适没有去，只写了一首诗寄给他。“今年人日空相忆，明年人日知何处。”这两句现在读来，几乎有些不祥。其实人在当时哪里会这样想，不过是寻常的感慨：今年没有见面，明年又不知道各自在哪里。杜甫没有回这首诗。后来高适死了。再后来，杜甫也老了，漂泊湖湘，病中常住在船上。有一天整理旧日文稿，忽然翻到了这张纸。他自己说，读的时候“泪洒行间”。十几年以前，一个活着的人问他：明年此日知何处。十几年以后，答案已经有了。一个人已经不在，一个人还在路上。杜甫于是写了《追酬故高蜀州人日见寄》。那封迟到很多年的回信，到底写出来了，只是收信的人已经看不到。

古人过人日，有许多琐碎的讲究。要剪彩纸做人形，叫作“人胜”，贴在屏风上，也戴在头发里；还做花胜相赠。最实在的，是吃一碗七菜羹。《荆楚岁时记》说得很简单：“以七种菜为羹。”至于哪七种，并没有写。我倒喜欢这种不写清楚。南方春天来得早，田边已有嫩菜；北方还冷，就从家中存着的菜里凑。七样洗净切碎，一锅煮了，也就算过节。

中国人的许多节日其实都是这样。名目很大，落到一家一户，无非是一顿饭。所求的东西也并不复杂：老人平安，小孩少病，出门的人还能回来。

去年一月，我在京都上贺茂神社，恰好吃过一碗七草粥。那天有白马神事。白马牵到神前，四周站着许多人。冬天的京都很冷，神社里的树木显得空，粥装在小碗里，白米煮得很软，上面浮着细细的青叶。味道其实很淡。年节里吃多了浓味，这样一碗热粥下去，胃里倒安静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日本1月7日也叫“人日之节句”。中国旧日的七菜羹传过去，与当地采食若菜的风俗相合，慢慢成了今天的七草粥。一个节日走了很远，菜也换了，日子也换成公历，好在名字还在。

在我们这里，正月初七如今常是开工的日子。手机上收到的，多半是“开工大吉”“财源广进”。倒也不能说不好，人活在世上，总要讨一些好口彩。

只是年纪渐长以后，觉得“人安”两个字也很好。早上起来，身上没有什么不舒服；家里的人还在；中午有饭吃；晚上知道自己回到哪里去。事情听起来都小，真正过日子的人却知道，小事能够一年一年照旧，已经不容易。

古人在人日剪一个小小的人形，贴在屏风上。那片纸薄得很，风一来，也许还会动。我有时想，他们庆祝的，大约也就是这件事：新的一年，人还在。

这就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