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始看说明书

闫红

我不是很爱吃面包，但喜欢做面包。做面包有点像创作，在形状、口味、硬度上你都可以搞搞创意。当然馒头也能做出花来，北方人把馒头做得像艺术品，但都说了是艺术品了，一般人没那个能力。

这样说似乎我已经掌握了做面包的秘密，正好相反。我主要是纸上谈兵，一出手便事与愿违。常常一开始还信心满满，选了最贵的面包粉，和黄油、牛奶、蛋清以及随机加入的榴莲紫薯等等，在厨师机里搅拌成很像样的面团。两番发酵，我想象它在烤箱里膨胀，变得外焦里嫩……

实际上呢，种下的是龙种，结出的是跳蚤，开烤箱就是开盲盒，总遇见一团奇怪的东西。有时坚如磐石，有时柔软无骨。味道倒不算很坏，毕竟土坷垃里加进大量黄油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只是无论如何不能叫面包，而且吃一次也就够了。

一度觉得不会做面包是我的命运——哈哈，“命运”真是个好词，把无能形容得很高级——直到某天我翻出随烤箱附送的食谱，有一页讲烤面包，黄油酵母的配比写得一清二楚。于是想，要不，就按照食谱上做个基础版面包。

说明书让用什么材料我就用什么材料，说多少克就是多少克，用厨房秤一点点称出来，不增不减。当然也没有很随性地加入紫薯榴莲这些东西。

然后就成功了，成功来得我猝不及防，看着那个饱满油润的新鲜面包，我想，别拽命运这种大词了，谦虚点，老实点，尊重一下说明书就足够了。以前不看说明书，走了很多弯路啊。

因为懒，也因为盲目自信，我年轻时对说明书不屑一顾。这玩意太刻板了，这世上有很多发明不都是因为没看说明书吗？比如吾乡的刘安阴差阳错地发明了豆腐。对说明书亦步亦趋，会错过奇迹，流失个性，最后只能拥有一个程式化的世界。

当然，不按说明书来，也不见得就能成为发明家，但就算错了也没关系。这个世界容错率大得很，一条道走到黑，总能从山重水复走到柳暗花明。所以我的就业择偶都完全没有规划可言，看到人家深思熟虑还会不以为然：人类一思索，上帝就发笑。

这几年逐渐感觉到衰老的降临，能算得清手中时日，对“完成度”有了要求。不觉间看起了说明。

读说明书真的可以事半功倍。即使一开始看起来有些复杂，很需要点耐心去理解，一旦读懂，就能降低失败率和返工率。我这个年纪，读说明书的能力也提升了。积攒下来的生活经验，让我很容易理解年轻时看起来很抽象的条文。

最主要的是，如今已经进入了一个“说明书时代”，不读也得读。

当年谁想过填志愿有那么多辅导书啊，还有那么多短视频和直播（可以视为广义的说明书）帮你打破信息差：学校，专业，甚至于学校转专业的难易程度。乍一听也是脑仁疼，也得听，不听你怎么帮孩子填满四十五个志愿，听说有的省份要填一百多。在信息爆炸的年代，做个懵懂的人不但是可耻的，还有可能沦为可怜的。

一切都在被标准化、流程化、模板化。刷短视频，总能刷到有人教你做人，什么“不要介入他人因果”“幸福者避让”，小词一套又一套。还有人跟婚恋主播连线，先说自己的身高体重工作家庭情况，让主播给自己做个“择偶画像”，好按这个标准找。我先是瞠目结舌：恋爱不是最看直觉的吗？不过，再想想，我也见过很多只看感觉的恋爱没有好下场。

不知道该怎样评价这个“说明书时代”。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做事更高效快捷，和人相处，也能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沟通成本，不需要一次次从零开始试错，把同一块石头搬开又搬回来。

但是当世界越来越说明书化，一眼望到底，那些模糊的意外的部分，也一并被压缩掉了。年轻时“恣意妄为”的莽撞与松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然消失。更要命的是，这种操控感会喂养控制欲，让人以为每件事都有个说明书。可归根结底，哪有什么绝对的可控？海水喝得越多就越渴，最后不是掌控了世界，反倒掉进了控制欲的汪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