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雨桐(华东师范大学)
福州路,这条早在上海开埠便繁盛的历史文化名街,如今依然被浓郁的文艺气息填充。我每次来福州路,目的地都是一个——天蟾逸夫舞台。这次的赴约将要见证数十位艺术家级别的大师齐聚一堂,同他们一起纪念天蟾百年。
“蟾桂常青”——蟾,是天蟾逸夫舞台,是这座在福州路上矗立了百余年的建筑,装着半部中国京剧史,见证了一代又一代梨园英才的艺术传奇,他们从天蟾走向大江南北;桂,是月桂,是广寒宫里那棵砍不倒的树,也是戏文里反复出现的意象,海岛冰轮、玉兔东升。我一直觉得“蟾桂常青”不仅仅是对京剧艺术最热切的祝愿,更是对当下京剧界的描述——锣鼓长鸣、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尚长荣先生率先上场致辞。当他回忆自己十一岁初登天蟾的意气风发,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不由得豪杰笑开怀”这句唱词。一个男孩第一次踩上天蟾的台板,三层楼座滚下来的掌声像春雷,把他整个人都震醒了。他说“不进天蟾不成名”,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骄傲。上海——这座每个戏曲人都要来试炼一番的码头,在尚老先生七十五年前初登舞台时,便回馈给他满堂喝彩。七十五年后的今天,他说自己的父亲尚小云,说芙蓉草,说盖叫天,依然声如洪钟,虎音雄壮。
梅派《贵妃醉酒》的海岛这一段,是我听京剧以来接触最多的一段。忆起我爱上京剧的过程,绕不开2014年马年春晚的《同光十三绝》。大幕拉开,率先登场的便是李胜素演绎的这一经典唱段。“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月亮刚刚升起,偌大的月宫中,杨玉环的寂寞也刚升起。梅派不哭,不怨,不跌足,只把“皓月当空人不圆”收在唱腔里。同样是梅派传人的魏海敏的《太真外传》——“出池来只觉得娇弱难胜”——梅派到了中国台湾,照见的是同一轮月。珠圆玉润的嗓音,每次听旦角戏的时候,都要夸上一句通体温润。我爱戏文里塑造的每一个女性角色,不论是为民请命的谢瑶环、敢爱敢恨的杜丽娘、善结因果的薛湘灵……作为一个活在今天的女性,我爱戏文里的她们,带着一种复杂的疼惜。
此次“天蟾百年”能请回关栋天先生更是令人感动。他站在台上,先说了段“脱口秀”,逗得满场笑,可笑着笑着我的眼眶里便噙满了泪水——1981年,二十五岁的他在这里唱《打金砖》,这出唱作并重的戏是他交还给上海观众的答卷;2002年,父亲关正明在同样的天蟾唱完最后一出全本《失空斩》,他扮王平站在父亲身边。二十四年过去了,父亲不在了,他也因一场病几乎失了嗓子,偏偏在今年——天蟾百年纪念,也是关正明先生诞辰百年时,他又站回来了,琴师依旧是陈平一,唱《宋江题诗》《桑园会》。他说《桑园会》是“我父亲的东西”,字里行间都能看出正明先生的影子,他身上有着杨派的底子,也有着关家对京剧的敬畏与传承。
“江南江北皆春意,笙歌一片颂明时。”行文至此,思来想去还是选择《谢瑶环》的这句唱词作结。四个多小时的演唱,直到所有名家再一次回到场上才算真正落下帷幕。谢幕时《掌声响起来》在耳边萦绕——“多少青春不在,多少情怀已更改”。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他们怀抱着对京剧艺术的敬畏,百年之际,在从艺之路,能坦坦荡荡说出一句“多少春秋风雨改,多少崎岖不变爱”。
“蟾桂常青”——不是桂树不老,桂树当然会老,会落叶;常青的,是那些落在泥土里的花瓣,化作春泥更护花。只要戏台还在,锣鼓还在敲响,中国京剧就还能再唱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