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核“手搓”,超越“大玩具”

上图：周明轩靠手搓机械臂出圈。

上图：周明轩的工作室里摆满了各种设备。

左图：周明轩应客户要求，“手搓”出了电动蜈蚣。

上图：李英豪驾驶“手搓”的飞机“英豪100”。

在当下，创意、AI、产业链彼此融合，“手搓经济”为掌握数字技能的年轻人和“斜杠青年”提供了低门槛的创业起点。

记者｜王仲昀

如果在一个寻常的周末，有人走进苏州工业园区硕铭产业园的明轩工作室，大概率会看到一个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的青年男子，在一堆电子设备中忙碌着。

眼前这位男子，正是工作室的主人——周明轩。通常周明轩的面前，摆放着笔记本电脑，而他的右手被各种复杂的电子零件包裹，身体另一侧矗立着几个看上去略显“赛博朋克”的机械手臂。作为一名机械手工爱好者，这些硕大的机械臂都是周明轩“手搓”而来。

“80后”周明轩，来自浙江省江山市，已在苏州工作定居十几年，如今是一位“手搓经济”的生动实践者。何为手搓？通俗来说，就像是一种微型创新试验，不依赖专业生产线，凭借个人手艺、创意甚至是一些土办法，把创意变成产品。得益于生成式AI的普及、低代码工具的易用、柔性供应链的成熟，过去只有大公司才能掌握的研发能力，像自来水一样输送到了每一个拥有创造力的个体手中，让普通人能够低成本将创意落地，从而催生出热火朝天的“手搓经济”。

2026年政府工作报告明确提出，要培育智能原生新业态、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伴随着“手搓经济”兴起，智能经济新形态有了更多落地的可能。距今约10年前，网络让专注手工创意的“手工耿”快速走红；在当下，越来越多普通人迎来了将“手工作品”变成“创业项目”的机遇。

A面与B面

如果要用一个词形容周明轩，没有比“斜杠青年”更适合他了。

周明轩从小爱画画，曾经专门学过两年油画；大学念的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如今在苏州一家外企工作。

当《新民周刊》在工作日午间拨通周明轩的电话时，这位外企员工前一秒刚在腿上绑好沙袋，开始负重走路。他告诉记者，无论工作多忙，自己仍坚持锻炼身体。“头脑发达，四肢也要发达！”

每天下班后，他把时间留给了儿子和自己的明轩工作室。

打造这个“手搓”出各种各样“怪”东西的工作室，最初只是周明轩为了满足儿子的一个愿望——2010年，漫威电影《钢铁侠》热映，在自家7平方米的地下室房间里，周明轩为儿子制作出一个高约2米的机械臂。

那个狭小的地下室房间，原本是热爱运动的周明轩的“家庭健身房”。他在这里摆放了一些健身设备。那次为儿子手搓机械臂的体验，忽然唤醒了他沉睡许久的“手工之魂”。

周明轩的父亲是专业机械工程师。6岁那年，他在父亲的引导下，画出了第一张设计图纸；两年后，父亲告诉他，拿着他画的图纸，找人成功做出了产品。他向《新民周刊》回忆，也许儿时已经有一些天赋，在三维图转平面图，或是平面图转立体图像时，自己转化的速度甚至快于成人。尽管后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画画，但周明轩从小种下了“机械手工创作”的梦想。

从2010年到2021年，周明轩将这十余年视为技术积累阶段。他开始购入一些简单的二手设备，不断在地下室里倒腾。同时，周明轩自学了编程设计、机械制图、三维建模相关的专业知识，以及机械加工技术。

“原本只是做着玩，没想到玩过火了。”这是周明轩对自己做手工经历的评价。随着设备越来越复杂，数量不断增加，2021年，他在苏州工业园区找到一块场地，将设备从家里搬到了园区。同一年，周明轩开始尝试将一些作品发到社交媒体上，得到不少正向反馈。

许多网友看到“明轩工作室”这个名字，以为除了周明轩之外，工作室还有其他人。其实，工作室就只有他一个人。每天白天去公司上班，业余时间除了带孩子，周明轩大部分都留给了工作室。过去十余年，他除了做手工，还利用闲暇，考取了飞行执照和滑翔伞运动证书。周明轩说，他是个“高能量”的人，天生的行动力，让人停不下来。

“脑子想到的东西，我一定要做，不做就难受，甚至影响我晚上睡眠。也许外人看来会觉得我有点割裂，但实际上我很自洽。我在工作当中可能会积累一些负面情绪，可以通过业余生活排遣。我有一次偶然发现，我在工作室做手工，会自己和自己对话。回到工作，又能把这个身份切换回来。”周明轩说道。

起初周明轩只是根据自己的兴趣，做一些机器人的二次开发。随着发布的视频获得流量加持，不少需求顺着视频找上门：定制移动座椅、机械蜈蚣、机械狗，还有来自航空航天科技馆、影视剧组拍摄道具、艺术装置的业务。他没想到，自己搓出来的“怪”东西竟然这么受欢迎。

长期坚持一个小众爱好，其实并不轻松。这些年来，据他统计，已经在采购设备和房租上投入了几十万元。由于前期完全是“自娱自乐”，没有收益，他始终在通过主业“反哺”自己的手工工作室。周明轩告诉记者，这十几年一直有放弃的念头，好几次想过变卖设备。但是遇到新产品时，探索欲又让他坚持做下去。

每当有客户找到周明轩，提出具体的需求，他往往先答应，再研究。为了“手搓”电动蜈蚣，他找来蜈蚣的视频，观看姿态和动作，再借助仿生学原理开始动手。其中的过程，令他感到愉悦。

另外，国内愈发完善的供应链，大幅降低了“手搓”创业门槛，让按需定制变得更现实。十几年前，为了一个小零件，周明轩不得不骑着车到处找。买不到的话，就得自己做。一些线路板，也得周明轩自己焊。如今，无论是成品的电机控制器，或是线路板，都可以在网上买到。周明轩的网购订单显示，今年3月他就收到了几十个来自深圳华强北的快递。只要他提出需求，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借助强大的产业链支撑，周明轩的创业方向也得以从“有趣”转向“实用”。最近，他正在赶制一款农机产品。这是一款柔性喷水装置，能够应用到农业生产中。

万物皆可“手搓”？

周明轩的故事，是当下“手搓经济”的典型代表。强大的产品和设备供应链支撑下，便利的创业环境和开放包容的社会环境，让更多年轻人可以大胆试错，将想法通过“手搓”变为现实。

2024年4月5日，四川小伙李英豪驾驶自制的“英豪100”型飞机在重庆首次试飞成功。网络视频显示，蓝天下，一架机尾喷涂着CAP-1序号的白色固定翼飞机像一只白色大鸟贴地面低空飞行。李英豪坐在驾驶舱内，将飞机拉到距离跑道上方四五米的高度，随后稳稳着陆。

李英豪“手搓”的飞机，按照规定完成了5米平飘试验，验证了飞机的抗风性能、飞行状态和操纵性。为了这一天，李英豪努力了3年。

2020年，考入成都航空职业技术学院后不久，“00后”李英豪便计划亲手做一架真飞机。制造飞机显然是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即便是他想要做的“单发单座轻型运动类载人飞行器”，同样涉及方案论证、原材料选择、零件加工组装、地面实验、离地飞行等方方面面。

为此，李英豪拉了多个微信群，里面有本校各学院的老师同学，还有航空发烧友等，遇到问题，逐一向人请教。学院为李英豪提供了一间很大的实验室，还有一些实训设备和仪器。平时除了上课、实训外，李英豪的课余时间、假期全泡在实验室。为节约时间，他甚至把床铺也搬了进去。

“他自学能力强、肯钻研，能一直坚持下来很不容易。”李英豪的坚韧，让当时学院复合材料教研室教师易磊隽记忆深刻：2022年寒假，李英豪一个人吃住在实验室。易磊隽去探望时，看到飞机已是半成品状态，还发现桌上摆了一堆零件和几大包方便面。

“手搓”飞机，耗时3年，花了近7万元。这笔钱，李英豪没有直接找家里要。他靠搞副业攒了一些钱：在爱好飞机制造的“飞友群”里出售自己造的零件，还在学校旁的小酒馆驻唱打工过一段时间。

2023年4月中旬，在李英豪毕业前夕，那架机长5.4米、高度1.8米，理论飞行巡航速度每小时100公里的飞机正式完工，飞机制造标准符合CAAC（中国民用航空局）适航文件的技术要求。之后，经过近一年申请，“手搓”的“英豪100”获得了“身份证”——由中国民用航空局航空器适航审定司颁发的国籍标志和登记标志，以及中国民用航空局颁发的实验类特殊适航证。李英豪说，自己赶上了好时候，现在低空经济比较热门，政策也支持民间航空创新。

也许一架“手搓”飞机，不会引起太大的轰动。但放眼全球发展史，许多颠覆性成果和产业都是“手搓”起步的。莱特兄弟的主业是修自行车，他们在自家后院里用木头和布料搭建飞行器，最终发明了世界上第一架飞机；马可尼在家庭实验室里完成首次无线电通信实验，改写了人类通信史。

山东大学经济学院副教授刘一鸣认为，作为一种新兴经济形态的“手搓”，本质上是一场分布式、低成本、高敏捷的微型创新试验。在当下，创意、AI、产业链彼此融合，“手搓经济”为掌握数字技能的年轻人和“斜杠青年”提供了低门槛的创业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