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强犯罪集团覆灭记·连载之十

上世纪90年代的广州。

1998年12月25日，朱明健在“9810”案件表彰大会。摄影/周晓辉

智勇双全的张绍新。摄影/邓勃

专案组集结了广东公安刑侦一线的大量精英。图为1997年广州市公安局刑警支队刑警在发案现场勘查。

1997年落成的广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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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刘海陵

第八章

刑侦精英聚首羊城

扑朔迷离“蝠鼠”现形（下）

为了严格做好保密工作，指挥部规定：专案组成员不得对任何外人透露此案情况，有关此案的所有材料一律打上“绝密”字样。

三、南粤神探朱明健

当年广东省公安厅党委班子里有一位瘦小的老头，让张子强团伙成员恨之入骨。张子强被捕后，团伙成员居然打电话给他，扬言要用500万港币买他的人头。

他就是全国优秀公务员、公安厅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厅长朱明健。张子强团伙案的侦破工作，正是由朱明健具体负责组织指挥的。

那些年，朱明健与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以及各地公安的破案精英一起，把一起起几乎连点滴线索都没有的大案要案，硬是给破了，而且破得相当漂亮。在广东一连侦破了多宗涉及粤港的严重刑事案件后，香港一些传媒记者更是把朱明健给神化了，称这名破案能手仿佛能掐会算。对此，朱明健本人总是谦虚地说：“没什么，没什么，只是运气好。”

张子强团伙覆灭后，香港一家传媒这样描述朱明健：“省厅‘老捕手’朱明健个子矮小，且不要小觑眼前身穿便服、其貌不扬的糟老头，孰不知其智商很高，在省厅里被誉为大智大勇、屡破奇案、大案的将才。”

朱明健在省公安厅曾经管理过治安和交通，并曾任公安厅刑侦处处长，1995年升任副厅长主管刑侦工作后，人们称他为“朱老总”。作为从业几十年的老公安，朱明健太知道破案从来不是靠运气，而是依靠狠抓刑侦队伍建设，狠抓科技手段和应用。

每逢发生大要案件，朱明健是一定要赶到现场去，与基层的刑侦人员一起分析研究案情，作出进一步的部署。大凡在重大案件的侦破过程中，并不是朱明健能卜会算，而是他善于虚心听取来自基层办案人员的实践经验，把来自基层刑侦人员的集体智慧，加以总结和提高，形成了符合实际的正确判断，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运气”就话，这就是朱明健的“运气”了。

朱明健平时喜好打扑克，也就是广东人常玩的“拖拉机”，这在全省公安刑侦部门是一个人所共知的事情。不要以为朱明健仅仅是为了玩牌而玩牌，每当案件有了眉目，基本上是胜券在握之时，他才以此方式放松一下大脑。熟知他工作方法的刑警都知道，每当案件的侦破工作进入关键时刻，朱明健如果拉上几名刑侦人员一起陪他“玩两把”，那就意味着：案件很快就要被侦破了！

其实不光是朱明健，就连广东省公安厅主要领导在侦破案件的关键时刻，也曾下场与办案人员一起打扑克。

那是1995年的6月，“东星轮”案件有了重大的突破，主犯梁炳照在香港落网当晚，供出主谋是澳门警司邬树祥。已经连续三个晚上守候在电话机旁的厅主要领导，破例与几名办案人员一起打了20分钟扑克。

当时笔者正好来到广东省公安厅采访，看到厅主要领导正兴高彩烈地在打扑克，大吃一惊，领导平时忙得不可开交，经常利用晚上的时间处理公务，这几天又遇上这么大的案件，此时怎会有闲心打牌？第二天，得知案件的侦破工作有了重大的突破，回想起昨晚打牌之事，方才恍然大悟。

1998年9月，朱明健仍然在张子强案件的后期审讯工作中忙碌着，突然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他二话不说，拖着一身的疲惫，带着刑侦局一帮人又投入到另一桩“9898”大案中去。在朱明健的公安生涯中，这样高强度、超紧张的节奏，是家常便饭。2000年，正在医院体检的朱明健突然倒下，在心脏停跳40分钟后居然能够重新醒过来，记忆健全，思路清楚，这不得不说真是一个奇迹。

在侦破张子强案件之后，有一次他在香港弥敦道某金铺给大女儿买金戒指，听到店员用粤语悄悄说：“呢个喺广州CID的头来架！（这是广州刑警大领导）”他赶紧退出来，一看招牌才恍然，原来这间公司曾经被抢了400多万，这个案件正是他带领广东公安与香港警方联手破的案。

广东省公安厅刑侦局里，还有几位有勇有谋、既能指挥协调又能冲锋陷阵的骁将，其中一位就是刑侦局政委张永强。这位年轻的副厅级干部在侦破张子强团伙案中起到了核心作用。

在张子强团伙案件侦破的关键时刻，张永强一直在珠海前线指挥当地的专案小组工作。张子强和胡济舒逃往珠海躲藏后，珠海市公安局专案小组做了大量的过细工作，很快掌握了两人的落脚点，当张子强、胡济舒两人丢车潜逃，张永强一面指挥前方刑警立即追捕，同时将此情况及时向广东省公安厅指挥中心汇报，使指挥中心得以及时下达抓捕命令。

张永强曾在广东的基层当过公安局长，后调省公安厅工作任政治部副主任，刑侦局副局长、政委等职。1998年4月，粤西地区的雷州，曾发生一起两伙黑社会成员持冲锋枪火并的案件，造成4死7伤。张永强顶着巨大的压力带队几下雷州，在工作与生活条件十分艰苦的环境下，循线摸查，提出侦查的方向，历时大半年之久，最终将匪徒抓获归案。

1997年12日12日，几名绑匪在广东惠阳将一名台湾商人林某绑架，然后打电话到台湾向林某妻子勒索100万美元。当时，惊恐万状的林某妻子从台湾筹得巨额现钞来到惠阳，不愿与大陆警方协作，还要独自携款赴约。此案的侦破工作也是张永强具体指挥，历尽千难万险，终于抓获绑匪，平安救出人质。

四、可爱的“张胖子”

当年广东省公安系统的刑侦精英，绰号“张胖子”的侦查科长张绍新也是一个典型代表。

1992年的5月，曾经持枪在广东韶关枪杀了刑警，后来又在香港持枪抢劫周生生珠宝行和瑞兴麻将馆的凶徒陈顺添，被发现躲藏在内地一间小屋里。在最后缉捕陈顺添之时，张绍新自己带头冲进屋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陈顺添死死地扑倒在床上。

办案人员从陈顺添的身上搜出了一支子弹已经上了膛的军用手枪，在陈顺添的床头，还发现正放着一个手雷。若这次行动稍有闪失和犹豫，将会出现怎么样的后果呢？人们不敢再去想。

陈顺添被生擒后，仍然十分好奇地问：“我在香港，曾经有100多名警察包围我们，还是让我们跑了，你们是不是拜了关二爷？”

那些年张绍新参加侦破的一系列大案要案，可以数出一大堆：“东星轮”千万元大劫案、番禺持枪杀人抢劫1500万元、中山“4.15”抢劫杀人案……

1998年9月16日晚上，“广东十大杰出青年”评选揭晓，作为广东公安系统的一名代表，张绍新几乎以全票当选。听到这一消息，张绍新只是“嘿嘿”地憨笑，又有谁知道在这荣誉的背后、在鲜花与欢笑的背后，他付出了多少汗水，付出了多少代价呢？

对此，最清楚的人莫过于张绍新的妻子和女儿了。在张绍新作息时间表上，几乎从来没有“节假日”的概念，无论是在饭桌上、被窝里，只要一接到紧急电话，他总会毫不犹豫地闻风而动。妻子说，夜晚只要电话一响，张绍新就会穿上衣服拿几件换洗的衣服出门了，而且一出门往往就是好几天。

在侦破番禺1500万元抢劫银行押款车大劫案的最紧要关头，张绍新的妻子突然住院还要动手术，医生到处找不到家属签字，急得直骂人。后来，张绍新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在手术单上签了名，把妻子含泪的目光藏在心里，狠一狠心，一扭头又回到专案组。护士在他后面边追边大叫：喂，你是干什么工作的，怎么连妻子的病都这么不负责任的！

张绍新低着头，眼里含着泪，没有回头。办案纪律不允许他透露更多的案情，追捕案犯的节骨眼上，妻子的病当然是大事，但是张绍新想得更多的，是案发现场那血肉模糊的场面，那名被劫匪开枪打死的押款员的妻子绝望的眼神，劫匪抢走的1500万元现钞，他们手中仍然持有的枪支，他们在逃跑途中随时可能发生的种种凶案……如果不能及时破案，还会有多少人间惨剧将要发生呢？

还有一次，张绍新在晚上突然接到一个电话后，竟然“失踪”了一个多月，他是在外执行一项保密性很强的追捕逃犯工作。追捕工作告一段落后，他打个电话回家，对面是女儿稚气的童声：“爸爸，你什么时候才回来呀，我正在发着高烧，妈妈下班后又去帮我拿药了，我想爸爸，你、你快回来吧!”女儿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张绍新觉得鼻子酸酸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唰唰地直往下掉……从此以后，只要是有空闲，张绍新一定自己去幼儿园接女儿回家，周末会想方设法带女儿妻子进公园、逛商店，他要加倍补偿多年来欠下的亲情。

那些年关于张绍新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而他所获的荣誉，则是对他舍家付出的最好褒奖：1992年5月，协助香港警方抓获瑞兴麻将馆被劫案疑犯，立个人二等功；1995年10月，破获深圳宝安系列杀人劫车案，荣获个人三等功；1996年1月，破获番禺“12.12”持枪杀人抢劫银行解款车案，荣立个人三等功；1996年6月，破获中山“4.15”持枪杀人抢劫储蓄所案，荣获个人三等功；1997年3月，破获海丰“9.5”盗枪案，荣获个人三等功；1997年11月，破获“6.13”揭西伍云追逃案，荣获个人二等功；1996年至1997年在他的带领下，反暴科立集体一等功4次，二等功2次；1997年，反暴科被授予广东省“青年文明号”称号……

五、神秘的409A室

有公安部刑侦局和广东省公安厅主要领导参加的“9810”专案分析决策会议仍在继续进行。小小的会议室内，齐集了广东省公安系统的刑侦精英，一阵冷场过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对这宗跨境犯罪案件的侦破思路提出了各自的看法。

有人说先找人，有人说先找证据，也有人说按照已经掌握的名单，循线深挖。还有人说，可以从以前的一些具体立了案但仍未侦破的抢劫案入手。

会议一直开到深夜，最终决定，由广东省公安厅正式成立此案的侦破指挥部，厅长挂帅任总指挥，副厅长朱明健直接指挥，成员包括刑侦局局长、政委等人。为了便于工作，广东省公安厅还从各个业务处抽调了13名处、科长组成办公室。广州、深圳、汕尾、珠海是张子强这伙人主要活动的地区，这几个市的公安局主管刑侦的领导也相应成为专案小组成员，并在各自所属市公安局内，抽调精干人马成立专案小组，配合省公安厅展开在当地的追捕和收集证据工作。

为了严格做好保密工作，指挥部规定：专案组成员不得对任何外人透露此案情况，有关此案的所有材料一律打上“绝密”字样。专案办公室成立初期，设在省公安厅刑侦局409A房间，由刑侦局副处长郭少波负责日常工作。

即便是同一层楼的刑警，也仅仅知道这些人在办一宗专案，至于是什么内容就完全不知了。409A室的门外24小时有一名武警在站岗，对每一名进出人员检查有关证件。房间里的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匆，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会派人去买一大箩筐盒饭回来。每天深夜，这里依然是灯火通明，仍然传出电话、电传和电脑打印机不断的声响……

朱明健说，这是有生以来指挥侦破历时最长的一起案件。在案件办理的最关键时期，朱明健和专案组的同事们就在办公室里睡折叠床、吃盒饭，挑灯夜战200多天。后来有记者问他，不回家么？他回过头说：“回什么家？都是干到两三点钟睡个囫囵觉，经常半夜还被电话叫醒。”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是拼命三郎，遇上重大案件，总是一口气干下去，一直干到案件侦破为止。

个子高挑的郭少波，原来在广东省公安厅刑警总队缉毒处任副处长，在任内，他与另一名副处长刘安成一起侦破了多宗贩毒案件，最有名的就是“9601”跨国毒品犯罪案。

在整个案件的侦破过程中，两位副处长身先士卒。在缉拿贩毒主犯时，郭少波带队冲进广州一家酒家的停车场，这时，贩毒分子正准备发动吉普车逃窜，郭少波也毫不含糊，下令鸣枪警告！“啪，啪”两下枪响，4名刑警手持冲锋枪，枪口从正面和侧面三个方向对准汽车。“下车！把手放在头上！”几名贩毒分子哪里见过这等阵势，吓得两腿直打哆嗦，只能束手就擒。

自从抽调到“9810”专案小组，郭少波半年来几乎每天坐在专案组的办公室内，具体落实各项措施的上传下达。

专案小组办公室，就像是一个前线指挥部的中枢神经，每天24小时专人值班，随时沟通联系各地前线侦查人员，掌握第一线的案件侦破情况，及时反馈，便于领导下一步的决策，同时要协调省内各地各个侦破小组之间的关系，工作同步顺利交接，如果案件涉及外省，还必须由办公室负责与外省警方协调配合，及时控制并捉拿疑犯，在办案工作中如果遇到涉及香港的罪案，还必须与香港警方取得联系，求得支持和配合。

办公室所进行的这一系列工作必须严格保密，不能有半点疏忽、半点差错，否则将会打草惊蛇，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9810”案刚刚开始进入侦查阶段时，专案小组的保密柜里面有关张子强团伙成员的相关情况资料，仅仅只有薄薄的几页纸。

莫廉，是专案组办公室里唯一的女同志，她从事了十多年的刑侦工作，深知资料的收集与整理对于案件侦破的重要。她把大量的文字和图像材料，以及涉及张子强团伙案中60多名人员的基本情况，分门别类进行整理建档。尽管整个案件错综复杂、涉案人员众多、案情跌宕起伏，但是通过这些整理得条理清晰、排列有序的相关资料，立刻就能对整个案件以及相关人员的关系一目了然。

此案最后结案时，相关的材料已经有数百本，如果堆起来，已有二米高了！这里面的每一页、每一行、每一个字，凝聚了专案组全体成员多少心血和汗水，凝聚了专案指挥部里多少集体的智慧。

专案组有纪律，任何有关此案的情况，不准对任何人说，即便是自己的亲人，这样往往平生出许多误会来。

专案小组一名成员半夜1时许，突然接到妻子从家中打来的电话，称突然生病，需要马上送医院治疗。这位同志开车把妻子送往医院后，立即赶回专案小组重新投入紧张的工作。凌晨4时，妻子打完吊针到处找不到丈夫，顿时火冒三丈，打电话来质问。这位同志没有还一句嘴，默默地听完妻子发了一通火后，还是让另一名同事，代他把妻子接回家。

深圳市公安局专案小组有一名民警，在工作进入最紧张的时刻，突然眼部受伤，而且正好遇上他学期考试。如果不参加考试，一年的学习就得重头再来一次，他毫不犹豫，毅然放弃了考试，眼睛上了点药，继续留在专案组工作。

面对亲人的责问，面对自身的病痛，头顶着国徽、肩负着人民生命财产安危的人民警察，一切工作的出发点和落脚点，只有一个：这就是人民的利益高于一切，自己受点委屈、受点损失，算得了什么。等到案件大白天下那一刻，人们自然会理解他们所做的一切的，理解他们为了整体的利益，不惜牺牲个人的利益。

专案组里齐集了公安厅一大批经验丰富又敢于身先士卒的精兵强将，特别是刑事技术侦查一线的工作人员，因为工作关系，他们永远只能在幕后当无名英雄，在立功大会上，在光荣榜上从来找不到他们的英名。

当然，还有各地公安专案组的成员，案件的侦破，离不开他们及时发现并传递信息。他们是指挥员明亮的眼睛，是侦查员有力的臂膀，更是值得人们敬仰的英雄。

专案指挥部成立后，与香港警方取得联系，要求港方大力配合并提供有关叶继欢、张子强团伙在香港的犯罪记录资料。

1998年1月15日，粤港警方高层在广州就有关案件的情况再次进行会谈，相互交换有关资料。这时，突然传来一条惊人的消息：专案组侦查员得悉张子强犯罪团伙中的一名重要人物、人称“蝠鼠”的胡济舒，将于当天下午3时从泰国乘飞机到达广州。

指挥部领导看看手表，距离飞机降落只有短短的4个小时了！一场天上与地上抢时间的准备工作就此迅速展开。（下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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