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口述史，还原南洋女性传奇

照亮被遗忘的人生

曹儒屹

译者陈雁（左）与作者叶柳心（右）为新书揭幕

作者叶柳心在新书发布会上致辞

作者叶柳心（左二）、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金光耀（右二）、译者陈雁（右一）对谈

《平起平坐——印尼糖王家族的女性传奇》

3月28日，《平起平坐——印尼糖王家族的女性传奇》新书发布会在杨浦区图书馆2楼举行，作者叶柳心（DarylYeap）偕家人从马来西亚赶到上海参会，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馆长程健，复旦大学出版社党委书记、董事长严峰，复旦大学历史学教授金光耀，本书译者陈雁等出席发布会。叶柳心是马来西亚槟城华人巨商叶祖意的曾孙女，她聚焦与自己家族有姻亲联系的印尼“糖王”黄仲涵家族中三位女性——黄蕙兰、何露西、黄伊达，还原一段被主流视野忽视的南洋华人女性史。发布会主题“生而为女”，也表达了叶柳心对现代女性的寄望：“每个人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去塑造属于自己的身份与命运。”

◆ 文/图 记者 曹儒屹

落笔女性，开启尘封叙事

黄仲涵是被誉为二十世纪“东方洛克菲勒”的东南亚首富，祖上福建人，1866年出生于印尼爪哇三宝垄市，通过超前的眼光和敏锐的商业嗅觉，创建了庞大的“糖业帝国”，被人称为“印尼糖王”，是20世纪30年代排行世界前二十的富翁。这位商界巨贾有8位妻室、26名子女，是南洋华人历史的标志性人物。叶柳心与黄仲涵家族渊源颇深，她的曾祖父叶祖意是黄仲涵的商业伙伴，两家更有姻亲相连。叶柳心于2018年完成自己首部著作——聚焦自己曾祖父、槟城巨商叶祖意生平的书《The Kings Chinese》（书名译作《国王的华人》）后，她的好友、同时也是黄仲涵孙媳的能提尼·坦娜向她提议“你应该再写一本书”。而这句话恰好触动了叶柳心的心绪。

早在叶柳心写作《The Kings Chinese》查阅资料时，一个古老的法律概念“夫权”就深深触动了她。在殖民时代，女性婚后身份被丈夫吸纳，失去独立法律人格，不能拥有财产、签订契约，甚至无法立遗嘱。正史中几乎没有她们的完整记录，人生故事随岁月消散。“如果女性有另一种活法，历史会不会不一样呢？”这种“历史失语”的遗憾与友人的邀请，让她决心把笔锋转向黄仲涵家族中的女性。

最终，她选定黄家三位性格鲜明、命运迥异的女性作为主角：黄仲涵原配之女黄蕙兰，从小接受西式教育，精通多国语言，与20世纪中国著名外交家顾维钧结为夫妇，在外交场合以自己出色的语言功底和西式教育背景，屡屡令外国显要折服，成为支撑中国外交的“隐形大使”；黄仲涵第七位妻子何露西，虽与黄仲涵年龄相差35岁，甚至比黄仲涵大多数儿女年纪都要小，却能在黄仲涵去世后，23岁就执掌家族半数遗产，在那个大部分女性不能掌握经济大权的年代，打破成见，成为家族主心骨；黄仲涵第五位妻子之女黄伊达，勇敢挣脱包办婚姻，追求自由人生，是在那个包办婚姻为主流的时代里耀眼的“新女性”。

跨洋寻踪，串起百年档案

书写“夫权时代”的女性，最大难题是史料匮乏。叶柳心平日里从事金融工作，虽非专业历史研究者，却对东南亚华人史有着非比寻常的热爱与执着，借助社交媒体，她开启了一场横跨多国的史料挖掘。

她先从家族亲缘网络入手，借助家谱网站与社交媒体，找到居住在荷兰的黄家远亲，再陆续串联起散居荷兰、英国、新加坡、泰国的黄家家族成员。由于创作时期正值马来西亚疫情暴发期间，大量调研均在线上完成，邮件、视频通话架起时空桥梁，大量从未公开的老照片、书信、家族口述，成为还原历史细节的珍贵素材。

最关键的突破，来自顾维钧口述史档案。这位近代著名外交家退休后耗时17年，录制了长达11000多页的口述回忆录，保存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在顾维钧外孙女钱英英的牵线搭桥下，叶柳心与哥伦比亚大学东亚图书馆合作，协力查阅顾维钧档案。档案中，顾维钧详细记录了黄蕙兰如何以财富、外语与社交能力支撑丈夫的外交事业，改变西方对中国的刻板印象，助力废除不平等条约等。这些在史书中被忽略的细节，在顾维钧口述史中得以完整呈现。

为还原真实时代语境，她埋头梳理荷兰、英国、美国、新加坡百年报纸档案，在严谨考证下，叶柳心甚至从英国1919年的报纸上发现了被黄蕙兰自传隐去的史实：黄蕙兰于1919年驾机飞行，是首位华人女飞行员。同时，挖掘档案的过程中也印证了当时西方对华人的双重标准：将年龄相差35岁的何露西与黄仲涵的婚姻污蔑为“黄色奴隶贸易”，却对欧洲落魄贵族与美国富豪联姻的“美元公主”现象视而不见。

本书译者、复旦大学历史学系教授陈雁是女性史和口述史研究专家，她表示：“在翻译过程中，复杂的南洋姓氏拼音、错综的家族关系等都是不小的困难。尽管有些挑战，但这部著作也填补了南洋女性史研究的空白，是非常宝贵的研究。”在她看来，《平起平坐》的写作方式通俗而真诚，也让更多人读懂口述史的珍贵。

口述留声，照亮当代与未来

《平起平坐》的诞生，离不开口述史与私人记忆的支撑，也让口述史的时代价值日益凸显：拯救“被正史忽略的历史”。传统史书多聚焦精英男性与宏大事件，女性、底层、离散族群的经历长期缺席。叶柳心以家族成员口述、外交官口述、跨国口述档案，填补南洋华人女性史空白，让历史不再是单一的叙事。

陈雁教授在采访中明确指出：口述史从来不是传奇人物的专属，普通人同样可以、也非常有必要做口述史记录。无论是记录家族史，还是访谈家中长辈，只要愿意开口、愿意倾听，就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她曾在大学课堂上专门布置作业，让学生寻访家中曾祖母、祖辈女性，写下千字小传；也鼓励普通家庭为长辈做访谈，哪怕长辈只接受过基础教育，也能讲出动人的家族故事。

“不管是谁，只要愿意讲，其口述内容就有价值。”在陈雁看来，口述史记录的是最真实的生命体验，是一个家庭、一座城市、一个时代最鲜活的注脚。就像《平起平坐》中的三位女性，她们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历史主角”，却因口述资料与书写，成为照亮后世的精神力量。

同时，口述史正成为连接离散族群的文化纽带。东南亚华人散居全球，家族记忆极易断裂。叶柳心通过口述史调研，不仅完成系列著作，更成为连接全球黄家后裔的纽带，让离散的家族重聚，让南洋华人的奋斗史被后代铭记。

谈及书中女性对当代女性的启示，叶柳心直言：“每个人都应当拥有选择的权利，去塑造属于自己的身份与命运。”百年前，黄蕙兰、何露西、黄伊达正是在重重束缚中，牢牢握住人生主动权，用行动打破偏见、改写命运。这份勇气与信念，至今仍在鼓舞着当代女性。

从尘封档案到当代书页，这些百年前的女性走出历史阴影。《平起平坐》以“平等”为魂，讲述黄仲涵渴望与殖民者平起平坐、三位女性渴望与男性平起平坐、旧中国渴望与当时世界列强平起平坐的共同追求。

叶柳心以非专业写作者的初心与热忱，跳出学术框架，用同理心打捞沉默历史。而口述史，正是照亮这段被遗忘岁月史实的光——它不只属于传奇，更属于每一个普通人；不只记录过去，更连接着现在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