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伟冬在养老机构的认知专区看望老人(右一)
认知症老人日常训练中
海马忆护干预师给老人开展干预训练
海马忆护团队开展认知症照护能力提升培训
在我国,认知症老人数量已接近1700万,仅上海就超过30万人。在这一群体中,七到八成由家人照护,每位照护者平均每天的看护时长超过13小时。“一人失智,全家失衡”,正成为无数认知症老人家庭的真实写照。当老人一点点“退回自己的世界”,除了送进养老院,还能怎么办?
在虹口区曲阳路街道,一家年轻的公司正试图“回答”这个问题。30岁出头的江苏南通小伙冯伟冬,带着医疗行业多年积累,创办海马忆护(上海)健康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海马忆护”),打造了一个认知症全生命周期支持服务平台,致力于把专业照护和干预送进社区、机构和相关家庭。(本版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记者 丁雨
从“看见”到“出发”
2016年,刚从生物制药专业毕业的冯伟冬来到上海,他先后在外资药企实验室、医疗公司、互联网医疗等领域工作,与“医院”打交道多了,他留意到,我国认知症患者约占全球病例的近30%,就诊率却不足2%,许多家庭把“老糊涂”当作正常衰老,确诊时往往已错过最佳干预窗口。“认知症通过早期综合干预,完全可能长期维持稳定、延缓进展,守住生活自理能力。”他想为这些老人做些什么,这份念头并非一时兴起,它的背后,藏着他的一段伤痛。
“我家有位长辈就是因认知症过世的,他的晚年就是被‘关’在家里,没有照护,也谈不上尊严,我想看看其他老人是怎样生活的。”带着这个心结,冯伟冬开始以“家属”身份探访多家养老院。
他见过被束缚带固定在椅子上的老人,也听过护理员当着他的面,对认知症老人冷嘲热讽。冯伟冬心里堵得厉害,他看见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是别人的父母。
这些见闻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一个念头也渐渐清晰:去帮助那些患有认知症的老人和他们的家庭。但辞职后,他没有急着创业,而是做了一个让不少人意外的决定——出国去日本,先当“学生”。
为什么是日本?在他看来,国内当时侧重基础生活照料,对认知症老人异常行为的应对经验不足;而日本老龄化严峻,在照护认知症老人这一领域起步早、落地成熟。“我想走进真实的照护现场,而不是停留在书本上的理论。”
在大阪一家华人养老集团,他做了近半年义工,与老人同吃同住,随一线护理员学习机构管理与日常照护,又走访多家养老机构和辅具市场。他逐渐体会到,国内养老机构更看重老人的人身安全与护理流程规范,日本则把“人本照护”放在首位,先接纳情绪、以陪伴代替照护。“并非国内的做法不足取,而是突发应对上,日本有不少值得借鉴的经验。”但日本模式根植于本土,难以直接移植。
他又前往澳大利亚,“希望多考察一条路径,探索适合国内老人的方案”。澳大利亚的照护侧重神经科学与蒙台梭利理念,注重保留长者残存能力——老人可以自己做料理、分配餐具、叠衣、种花,在安全前提下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在他看来,日本长于共情陪伴,澳大利亚偏重科学干预,二者恰好互补。在此期间,他考取了上海市高级养老护理员证书,这一高级(三级)职业技能证书须经理论与实操双重考核,在养老护理行业颇具分量。带着一路求学的积累,他在心里立下了一个目标:“我们计划打造国内首家获得国际蒙台梭利协会(AM I)MDDA(M ontessori for Dementia, Disability and Ageing)全球机构认证的认知症专业照护机构。”
曲阳是实现理想的“沃土”
照护理想再“丰满”,也需要一块落地的“土壤”。回国后,冯伟冬辗转多个创业孵化基地,始终没能找到可以让照护真正落地的场景。经人引荐,他第一次走进曲阳,“从全市首家市民驿站,到率先探索认知障碍友好社区,曲阳在为老服务上的眼光与担当,让我一下子就动了心”。
曲阳路街道始建于1978年,是改革开放后上海重点建设的大型居民住宅区。上世纪80年代初,邓小平同志视察曲阳,留下“你们生活得好,我就高兴”的殷殷嘱托,这份对民生的关切,也成为曲阳社区服务一路先行的精神源头。
2008年,全市首家市民驿站在玉田路诞生;2023年起,街道又启动“认知障碍友好社区”建设,为24个居民区6241名老人做了风险测评,办起“乐智课堂”和“照护者沙龙”。可街道也清楚,科普筛查之外,曲阳缺少一支能把专业照护做扎实的团队。
了解到海马忆护的照护理念后,曲阳路街道营商办相关负责人黄斌很感兴趣,与冯伟冬多次交流后,公司很快落户。街道随即帮企业对接各部门与区民政,又牵线养老机构、金融服务等合作;今年6月,冯伟冬作为虹口企业代表登上“老博会”展厅。
合作也很快落到实处。海马忆护承接街道认知障碍友好社区深化项目,在社区开展风险筛查、科普与干预,并参与承办今年的敬老节主题活动。“十分感激曲阳给了初创公司难得的信任,未来业务可以走向全国,但‘根’永远留在曲阳;我们也计划在辖区落地专门的认知障碍照护样板机构和支持中心,沉淀出适合上海社区的运营模式,服务更多家庭。”
海马忆护走出“第三条路”
一家初创公司,就这样在曲阳扎下根来。
可扎根只是开始。一家认知症照护企业究竟能改变什么,答案要到一个个老人身上去找。“之前我遇见很多护理员连老人原先的工作背景都不知道,也打心眼里觉得没必要知道。可一旦了解老人的过去,当他情绪上来的时候,你就知道怎么引导他。”正因为相信“行为背后总有需求”,他记住了许多被旁人忽略的细节。一位曾在新疆工作生活过的老人躁动不安,护理员翻出一段新疆歌曲,旋律一起,老人很快平静,开始讲起当年的故事;一位退休英语教师对旁人简单的问候毫无反应,但一句“How are you”问过去,却像按下开关,他立刻回应“fine”“good afternoon”……
这些瞬间并非偶然。冯伟冬解释说,认知症最早夺走的是短期记忆,久远的记忆却往往保留着。他用“神经可塑性”来理解这一现象:神经元细胞体虽会坏死,但周围完好的细胞仍会伸出“小手”——突起,重新寻找下一个细胞,像在原本断路的地方搭一条“旁路”。“很多老人原本忘记曾经会做的事情,经过训练后又会了,就是这条‘旁路’搭好了。”
顺着这个逻辑,“怪异”的行为也有了应对路径。一位因突发脑中风后患上血管性痴呆的老人,总在厨房里大小便,家人一直认为“他是失禁了”,后通过冯伟冬和他的同事观察,“他只是认不出卫生间在哪里了”。于是,干预师在卫生间门上做了醒目的黄色标识,配合定向与感官训练,老人终于重新找到了那扇门。
冯伟冬还推崇蒙台梭利式的“日常劳作”,让老人剥豆子、叠衣服、整理床单,做力所能及的事。一位88岁认知症重度患者连儿子都不认识,通过训练后,却能自己叠被子、整理床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老人没有事情做,就会给你‘找麻烦’。我们在乎的不是结果,是他参与的过程,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冯伟冬解释为何他总强调“要让老人‘动’起来”。
从“看懂行为”到“接住情绪”,冯伟冬一直把照护的落点放在共情上:“老人说想妈妈了,我就和他聊‘妈妈做的哪道菜最好吃’,然后陪着老人写菜单、买菜,尝试和老人一起复刻‘妈妈的味道’。”
说起“海马忆护”这个名字,冯伟冬坦言推敲了很久,最终落回一个严谨的医学名词——海马体。那是大脑中负责储存记忆的器官,配上一个“忆护”,大家一看便知,这是一家与记忆、与认知照护有关的公司。冯伟冬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走在通往衰老的路上。谁也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正因如此,他想把这件事做扎实。“我希望有一天,当我们自己老了,不用慌,也不用怕,知道有一个地方,能给我们专业而体面的照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