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09日 星期一
送福(篆刻) 追寻“瓦尔特”的足迹 “马——来!” 够不到葵花子的小松鼠 此山此水属于我 一室无长物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2-08

一室无长物

卞毓方

老花眼镜

人过五十,眼睛功能渐退,读书读报,稍久便觉吃力。别人告诉我,这叫老花。

老花的程度在悄悄加深:先是手机上的短信,继而是报刊上的小号字,再继而是药品密密麻麻的说明书,日渐蒙胧。我常下意识把它们举远,又慢慢拉近,像是在与生理讨价还价。

奇怪的是,远处的山、街头的路牌、商店的字号,反倒比年轻时看得更清楚。只是近处不行——偏偏,生活大多发生在近处。

医生说,这是自然现象,不必紧张。

于是我配了一副老花镜,挂在胸前,有时塞在口袋。需要时戴上,阅读书报、手机、电脑版面;不用时摘下,看路、看行人、看远方。

日久方觉,老花镜片只对文字负责,对情绪无效。

看不清的误会,依旧看不清;看走眼的人,终究还是会看走眼。

世间许多真相,唯有不贴得太近时,才显出完整的轮廓。

草稿本

我写文章,习惯先打草稿。

多半是在一本练习簿上,而且是垫高枕头,斜卧于床。

练习簿的好处,是低风险、高容错。一笔在手,龙飞凤舞,无需顾忌,也不必规矩,由着突然而至、越拉越长的思绪,一口气写下去;纵有删却、涂改、重写,也自得其乐,无拘无束。

斜卧在床上的好处,是身体完全放松。据某位生物学家说,此时负责逻辑与自控的前额叶皮层活动会略微减弱,而负责想象、情感与记忆的边缘系统更为活跃。因此,我每到写作卡壳,为一句或一段发愁,便斜卧床上,取纸提笔,灵感往往瞬间来袭,屡试不爽。

顿悟并非奖励紧绷,它偏爱松弛。

人一旦太用力,思想反而会退后。

手机

曾经晨起,第一件事,是打开手机。某日为它留言:信号满格,是天涯咫尺;电量告急,是咫尺天涯。

后来也偶然打开,为的是发某条微信,发完即关,改为阅读与思考。上午前半程写作,不碰手机,以免受扰;后半程锻炼,尽量不带,带了也无暇看。

午饭后,是我与手机相处的亲密时刻:半坐半卧,发微信,查资料。我与外界的联系,主要经朋友圈;而手机于搜索引擎之外,近来又增添了AI,搜集写作素材,愈发方便、快捷。

微信群众多,总有百来个吧,常翻看的,也就一二三四。

一者信息重复,多看无益;

再者,它消耗的,是我一去不复返的生命,以及人类本该拥有的专注与沉默。

电脑

屏幕取代了纸。

指头取代了笔。

电脑写作的优势,举世共知,无须赘言。且说我的另一重烦恼:从前用笔,有“大笔一挥”“奋笔疾书”“笔参造化”,如今没有了笔,这些词该往何处安放?

不安放还不行——“笔耕”不能改作“指耕”,“笔战”不能改作“指战”,“笔扫千军”更无法变成“键扫千军”。

于是便生出一种尴尬:写到酣畅处,我仍习惯说“笔走龙蛇”“笔底春风”;称赞他人,仍脱口而出“大手笔”“神来之笔”。彼此心照不宣:烟火之外是诗意,灶台之内是生活。

只是,当文化工具已然剧变,语言也裂变出无数新形态,如弹幕文化、段子体、短视频文案、社群黑话等等,我辈文人,却仍像一张老照片,固执地保留着旧时代的色彩。

也许有一天,“笔”将退为博物馆里安静的旧器具,而“妙笔生花”仍会在唇齿间流转,赞誉不竭的文心。

我们只是不断更换容器,啜饮同一眼永恒的泉。



为求安静,我闭门关窗,把自然的光都挡在了外面。

书房里的光,靠三盏灯分任:顶灯照明,台灯照稿,床头灯守夜。它们各司其职,互不逾越。

顶灯让我看清房间的轮廓,台灯带我进入文字的行间,床头灯则是在就寝前陪伴——读几页,写几行,或放任思绪浮游。

年轻时,灯只是照明的工具;后来才察觉,它也是一种节制的刻度。光太强,心易浮;光太弱,神易散。

落在纸上的每一笔,其实也在那圈光晕里呼吸——

亮一点,暗一点,字句便有了不同的轮廓与心境。

手表

曾经拥有多只手表。

如今,手表已从我的生活中退位:手机、电脑、车辆皆可计时,商场、办公楼无处没有挂钟,人已经被随处可见的时间掌控,我没有必要再为它烦心。

去年,有朋友送我一只电子表,除了计时,还能监测体温、心率、血压,记录运动量、步数、卡路里,查看天气、日历、世界时间,并通过蓝牙接收手机信息。如斯功能,与我无关,唯一的用途,是搁在床头。

人老了,睡眠变浅,半夜常常醒转。习惯伸手拿过电子表,让荧光数字确认黑夜还有多长,才又倒头睡去。

一次忘了充电,届时表面一片漆黑。我愣了片刻,把它搁下,翻个身竟一觉睡到天光微亮。

后来索性不再充电,把它收进了抽屉深处。奇怪的是,夜半醒来的次数,也渐渐少了。黑暗重新变得完整而安宁,不再被切成必须度量的段落。

羽毛球拍

书案对面的墙上,挂着一支羽毛球拍。

它算什么装饰?装饰,理当是书画。

只有书画,才能抬高书房的品位;只有书画,才能让斗室生辉。

这,你就不了解我了。

你没看到我正挥斥方遒,在荧屏上驱驰千军万马。

而当我合上电脑,套用一位名家的口头禅:“我不在书房,便在球场;不在球场,便正在去球场的路上。”

有时写到僵涩处,一抬头,看见它静挂在墙上——绷紧的网线凝着一片亚光的白,像被按住的呼吸,悬在思想与墙壁之间。

等待,也许只为那一记挥出时,短促而结实的生命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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