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水”

王坚忍

当年第一次上复兴岛渔船出海，老船员就对我说，海上的淡水不比陆地，是稀缺资源。海水不能直接饮用，它的盐分太高，喝了会引起脱水、脏器衰竭等严重后果。另外，即使大暑天，也不能用海水冲澡，海浴后不用淡水冲洗，会干燥脱皮结盐粒，不值当。

老船员的话应验了。那是20世纪70年代中期的一个冬天，我们300吨的冰鲜渔船——至20世纪末，冰鲜渔船被冷藏舱渔船所替代——驶入北方的黄海石岛外渔场作业，捕鱼淡季得昼夜起放网连轴转，以求积少成多。我船运势不好，没碰到好天气，也没网到好渔获。饭师傅告知船长老郁，说淡水所剩无几。出来半个月也该回去了，大家开始做返航准备。没承想老郁把大家叫到船长室开会，他这个人平时待人和气，这次却铁青着脸说：“从今天起控制用水，水用光后，把冰舱里的机冰融化后再用”。

在海上，船长的话是不容置疑的。当淡水用完，我们每次在冰舱冰好渔获后，就用冰斧掘冰块，装满铅桶吊上来，倒入锅中融化烧开，供炊用、洗漱。当年的机冰制冷剂掺入了氨气，融化后有一股难闻的氨气味，喝起来苦涩，只能放点茶叶凑合。渔获好转，老郁的脸色也好了。一周过去机冰用完，返航。途中，海上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我们拿出脸盆铅桶接雪片。老郁叫我们把所有舱房的热水瓶都拿到厨房，他围上饭单，亲自烧水给大家灌水。那水真的叫一个好喝，清冽甘甜爽口。

时间到了2010年，我采访了上海远洋金枪鱼围网船队的一位领导，他曾随1200吨围网船，奔赴远离上海5000公里以外的中西太平洋瑙鲁、基里巴斯、所罗门群岛等热带岛国沿海渔场，切身体验了船员们的不容易。他说，我没想到最大的问题，竟然是淡水。

这几个岛国的气候为热带海洋性气候或热带雨林气候，旱季海上最高有40摄氏度。船队几艘船的鱼获满舱后，较多去基里巴斯首都塔拉瓦港卸鱼，可以补充一点给养，但加不到淡水。别看几个岛国有蓝宝石般晶莹的潟湖，但水是咸的。他们用的是储水罐收集的天落水，还有暴雨后渗入珊瑚沙的地下水，打口井后用水桶吊上来使用。

船员喝的是船上发的瓶装水，谁也不敢大口喝。上海运输船一年来几次，供给5—10吨饮用水。洗菜、煮饭都用海水淡化器制造出来的淡水，昂贵，半升柴油只能制一升淡化水。雨季时，上午阳光还似火焰烧烤，下午便大雨滂沱潮气漫漶。我们的船顶上布满一条条水槽，水槽外用长方形竖立的条框拦住，一根水管一头插进条框，另一头伸入一个铅皮大桶的孔里。如果雨水干净，可以煮饭或饮用。即使能喝上一杯雨水，对在赤道烈日下挥汗如雨作业的船员来说，也无疑是沙漠里的甘泉，极为珍贵。

略微浑浊的雨水，可用来洗澡、洗衣服。我们在家里每天淋浴是稀松平常的，但对围网的船员来说，太难了，尤其在旱季。近来我听说，因海水淡化器的技术进步，现在制造一吨淡水只要几元钱，洗澡也不难了。融冰、接雪取水，已经成为过去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