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波
那年正月十五,我从部队回乡探望亲人,进家门刚喝了一口热水,就听到一阵呜呜咽咽的喇叭声。妈说,耀祖的老爹死了,这会儿正出殡。
耀祖是我发小,那个豁牙齿大肚皮的玩伴儿。小家伙长得敦敦实实的,力气大脾气也大,一不顺心就摔摔打打的,动不动就要跟人打架。他混得咋样?我问。妈叹口气说,人是从小看大,那还能咋样呢。
小时候的耀祖,逢年过节总喜欢提着个小巧的纸灯笼,没头没脑地到处跑。那灯笼是他爹费尽心思做成的,里面转动着一头小小的蛮牛,牛头上顶着一支小蜡烛,烛火伴着他的影子,飘忽在任性胡闹的路上。
早年,一次闹灯会的晚上。家门外,有沙哑的嗓门叫我的小名,一听这声音就知道,这准是“尿憋子”。他说快走快走,我问干嘛去,他说甭问了,去揍那小子。揍谁?忘记了。为啥要揍人家?他去了就呼哧呼哧地吼着,把手里提着的纸灯笼摔在那小子身上,烧坏了人家的衣裳。耀祖的爹很快又做个纸灯笼,愈发漂亮了,小蛮牛头上依然顶着小蜡烛,烛光依然伴着那个任性胡闹的影子。
仿佛一转眼,人就长大了。
我当兵的时候,耀祖也想跟我一起走。可是,他爹舍不得。听说父子俩因此打起来了。一贯任性的暴脾气儿子,一脚让老爹跌个跟头。他已经长成一头熊,这一脚也真够老头受的。
耀祖的老爹年近花甲,还不算太老,怎么死了?我有些奇怪。妈摇摇头,又叹口气说:“报应啊,报应!”再问,才晓得事情的原委。
耀祖在小镇上开了餐馆。人上了年纪,当然懂得了世态炎凉,也看够了眉高眼低,他的火爆脾气虽说未改,却要看面对的是谁了,该把尾巴晃圆了时,他是不会吹胡子瞪眼的。当然,对一贯娇惯他的亲爹,这小子一如既往地混账。
据说,就在冰天雪地里,他的老爹拄着拐杖,拖着一条瘸腿,深一脚浅一脚的,领着老黑狗去了餐馆。老远的,就望见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灯笼是大了,却还残存早年的样子,里面的蛮牛还转动着,牛头上还顶着一支蜡烛,而烛光下却没了昔日的影子。有人发现老头走到门前时,怕冷似的耸起肩头缩了脖子,又迟迟疑疑地等了一会儿。然后,他从破棉袄里伸出手——老鸹爪子一般的手,推开红灯笼下面的那扇门。
他的儿子耀祖见了,立马从柜台后站起来,快步走过去推搡他,低声说:“你来干啥?这会儿有大领导在,到外边说话去!”
外边很冷。老人半句颤抖着的话,就留在门口:“家里早就没……”耀祖将老爹推到远处,从腰包里摸出几张票子,手指沾点唾沫数了数,抽回两张放进衣兜,又踢了旁边的老黑狗一脚。老黑狗呜咽一声,拖着一条后腿逃走了。我妈说,耀祖不让他爹上酒馆,怕给他丢脸。
这个被儿子嫌弃的老人,到底是怎么死的?原来,祸端还是出在他儿子身上。耀祖有钱了,买了一辆小轿车,带上一个漂亮女孩去兜风,或许是太得意了,或许是喝了点酒,反正是出了车祸,弄断了他一条腿。
他的老爹找到医院,从怀里抖抖索索地摸出钱,那可能是一辈子的积蓄,都放在儿子的病床头上。老人就在床边守护着,守护着这个昏迷的儿子。
几天后,这老头回来了,路过儿子的酒馆时,拄着拐杖停下来,盯着檐下的红灯笼。突然间,他颤抖着举起拐杖,拼尽力气打上去。灯笼破碎了,牛不再转动了,半截蜡烛掉在地上。老牛头倒下去死了,只有大黑狗守在他身边。
然后呢?我问。妈说,没有然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