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1日 星期六
马肖印章(篆刻) 以梦为马  不负韶华(篆刻) 趁着天好去爬山 过新年穿新衣 匆匆来相会 旗袍最美的服饰 庙会摆擂“棋”贺春
第8版:夜光杯 2026-02-20

旗袍最美的服饰

胡兰

那日的阳光,像从民国月份牌上美人指尖漏下来的,温温的。我与妈妈走进淮海路那间展厅,便一脚踏进了一个由丝绸、刺绣与旧梦织就的时光里。“第五届沪港名媛旗袍展”十个字,已然透出一股子缠绵的、双城交织的韵致。一件件亮丽的旗袍静默地悬在衣架上,不是空洞的展览,倒像是一个个风华内敛的肉身暂时离场,只将这一袭袭精致的躯壳留在这里,与人默然对晤。

初见墨绿丝绒的旗袍,只在领口缀一枚盘香扣,却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话;那藕荷色软缎上面绣着疏疏的兰草的,是闺秀笔下才有的清雅与孤高;还有宝蓝色织锦的,金线盘出大朵大朵的牡丹,轰轰烈烈,带着几分侠女式的明艳与张扬。它们的腰身是那般窄峭,一路向下,却又在下摆豁然地、含蓄地放开,这“收与放”之间,勾勒出女子身段的曲线美,更是一种欲说还休的东方哲学了。

去年初秋,我身着全棉青花瓷短袖旗袍,带孙子来到人民照相馆拍合影。摄影师说,你穿旗袍很美,如果穿别的衣裳,不过是合身,是得体而已;唯有身着旗袍,好像忽然有了魂灵,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又都沉静下去。我只当是谬赞,回想一下在这满室衣香的浸染里,倒品出些别样的滋味来。这旗袍,原不是一件简单的衣物。它挑剔得很,要一副匀停的骨架,多一分则腴,少一分则瘦;更要一种内敛的、往下沉的气度,容不得半点张皇与浮躁。它仿佛是我们江南女子血脉里自带的一段密码,平日里沉睡着,只待这斜襟一绾,束腰一紧,那沉睡的基因便被唤醒了。

那年深秋,我的散文《美丽的脚丫》获全国散文学会举办的征文大赛二等奖,我身着绛红色丝绒中袖旗袍,赴京至人民大会堂领奖,为我颁奖的是军旅作家贺捷生,她是贺龙元帅的女儿。待颁奖会结束后,我找到贺捷生请求与她合影,她微笑地点头应允。合影后,她拉着我的手说,你穿旗袍特别好看,有种古诗里江南女子的韵味。我欣喜地向她道谢!

是的,我的故乡浙江余姚是枕在水上的。那里的空气总是润润的,带着水汽与植物清气。那里的桥是拱的,船是摇的,连话语都是吴侬软语,糯糯的,没有棱角。我们家乡的女子,性情里也仿佛浸透了这样的水汽,行事是软的,骨子里却是韧的,像那河边的垂柳,看着婀娜,风来了却不易折断。而这旗袍,恰恰是这般性情的写照。它的线条是流利的、柔顺的,贴着身躯,行止之间,便有了水波般的韵律;可那高高竖起的领子,却又约束着你的颈项,让你不得不昂起头,显出一种含蓄的骄傲;那紧束的腰身,更是一种无言的规训,让你步态只能舒缓,不能阔步,于是莲步姗姗,自成风致。

我忆起自己的一件旧旗袍,是荷绿色的,料子寻常,并无展览上的那些华美。但在那个微凉的秋日,我穿着它,走过单位思南路那条落满银杏叶的小径。风来的时候,衣袂微微拂动,卷起几片金黄的叶,又轻轻放下。那一刻,我并未想着什么风情与时尚,只觉着这衣裳与我,与这风,这黄叶,这天地,是浑然一体的。

展厅里人渐渐多了,光影在绸缎上游移,恍恍的,像似水流年。我和母亲欣赏罢悄然离去,身后的那些旗袍,依旧在各自的岁月里盛放着。而我知道,于我,这旗袍已不只是一件悦目的衣衫。它是一副温柔的铠甲,让我在摩登的、纷繁的都市里,始终记得自己从何处来,记得那一份沉在骨子里的、东方女子的从容与神韵。

放大

缩小

上一版

下一版

下载

读报纸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