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念驰
每当收音机传来印尼名歌《梭罗河》的“美丽梭罗河,我为你歌唱……”,这抑扬顿挫的旋律,是天上流向人间的美妙音律,让人陶醉。这首歌最早是我从小舅那里听到的,他一面弹拨着像半个西瓜大的曼陀铃,一边陶醉地哼着这首歌。我听得如痴如醉。
小舅经常弹唱俄罗斯民歌《山楂树》,歌声将我带到广漠的俄罗斯,看到山楂树下男女青年青春的骚动。他弹唱更多的是云南少数民族的民歌,如《阿哥与阿妹》,唱得深情又投入,简直旁若无人。
小舅生于云南、长于云南,后参军,复员后随父母回到苏州老家。云南四季如春的环境与多民族的文化滋养着他,使他性格中多了一点少数民族的奔放,所以他善歌、喜欢弹唱,尤其喜欢使用曼陀铃,再加上他有一副好嗓音,便成了我的音乐启蒙老师。我那一点可怜的音乐知识可以说完全来自于他。至今我八十多岁了,一听到这些熟悉的歌曲就会想起我的小舅,这是我青少年时代少有的美丽回忆。
小舅叫彭望昆,是我外公最小的儿子,他上面有五个姐姐,外公老来得子,对他宠爱有加。他五个姐姐个个不凡,对这小弟弟的呵护也可想而知。小舅和仅大我五岁,是我最好的玩伴。小舅出身于苏州葑门彭家,这个家族一共出了23位状元,被钦定为“状元第”。我外公是清朝的末代举人,抗战前夕投奔远嫁云南昆明的大女儿。他的二女儿下嫁云南讲武堂创始人李根源的儿子。李根源曾任北洋政府陆军总长兼代总理,也算云南显赫家族。外公在云南大学担任图书馆馆长。小舅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无拘无束,各种宠爱于一身。而且他又身处四季如春的云南,享受多民族文化的熏陶,养成了小舅开朗活泼的性格。后来,小舅不知怎么参了军,在部队大家庭中锻炼了数年,复员后随父母回到苏州老家,于是我们有了频繁的接触,他对我的影响远远大于任何一个兄弟姐妹,他的性格无形中影响了我。
小舅后来在苏州读了农大,选择了与土地相伴的职业。有一年暑假,他们在沙洲农场实习,他邀我去度假,我欣然前往。好像先到了张家港,后坐二等车行个把小时才到达农场。农场是长江冲积而成的一大片泥沙地,所以苏联专家在这里建立了一个种植棉花的新型农场,规划得整整齐齐,也盖了不少农场宿舍。小舅与他的同学们就住在那里,我去了也跟他们住在一起。每天穿梭于田野上,晚上一起纳凉、唱歌、聊天,无忧无虑地谈论世上各种奇闻趣事。有时,我们一起去长江边的支流游泳,当时物质非常贫乏,但长江边养了许多鸭子,一块钱可以任意挑一只活鸭。我们差不多每天会亲手煮一只活鸭,吃得满口留香。对我这个没有读过大学的人来说,也算分享了大学的生活。我也就是在这时候认识了我未来的舅妈。
有一年暑期,我回苏州度假,小舅来约我去杭州玩。我们没有做任何旅行前的功课,也没有准备任何行李,他带着我说走就走,登上傍晚开往杭州的小货轮,一路欣赏着江南美丽的夜景,尤其是经过宝带桥看到了它的伟姿,它的八十八个桥洞果然都倒映着月光,壮美极了,这种美好的夜航经历是我一生再也没有过的。凌晨4点左右,我们就到达了杭州,但我们没有去住旅店,也许小舅根本就没有这笔钱,我们就在西湖边两块大石头上睡到天明。醒来一看,这就是有名的柳浪闻莺。白天他带着我四处乱走,只是中午带我到湖心亭吃了一碗藕粉,味道美得我至今难忘。傍晚我们赶到半山钢铁厂,我大哥正在那里实习,去我大哥处蹭了晚饭和住宿。第二天,我们又四处云游,小舅这种四海为家、说走就走的精神给了我极大的影响。虽然我以后的工作是极其严肃的,但我的内心深处,始终留存着小舅这份自由随性的性情。
小舅毕业后,在一所学校教书,当商业浪潮袭来之时,他当了校办工厂负责人,生产服装。他兼任销售工作,到处推销他们的产品,这非常符合他的性格。
小舅晚年经常回到云南,跟众多的亲戚朋友打麻将,到今年他即将九十岁了,住到了养老院,还是每天玩玩麻将,这种笑对人生的性格一点也没有变。而我参加工作后,整天面对故纸堆,与报告、文件一大堆死气沉沉的东西打交道,几乎没有机会唱歌、打牌,与小舅过着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