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桌上标有盲文 姜燕 摄
视障者毛毛每晚都会在“无碍”等待朋友们到来 姜燕 摄
“无碍”举办了很多活动,包括残障创业者酒会 采访对象供图
本报记者 姜燕
很少有非残障者会去想,一个视障者究竟怎样独自穿过马路,或乘坐有盲文但没有声音提示的电梯;一个乘坐轮椅的人情急时怎样找到缺少信息指示的无障碍公厕;一个左臂残障者手持一杯咖啡时,怎样去接过另一个人递来的物品。
上海青年律师夏玉杰想把这些问题带到尽可能多的人面前,高大帅气的他有一条失去功能的左臂。2024年5月20日,谐音“我爱你”这天,他在历史人文气息浓厚的新华路一个园区内,开了全国第一家无障碍酒吧,取名“无碍理想”(以下简称“无碍”)。
他的理想是:有爱无碍,理想终会抵达。
一 无碍空间
酒吧在晚上6时左右开门,陆续有客人走进来,点上一杯喝的,在昏黄的灯光中靠墙坐着,享受着喧闹之前的宁静;或是打开电脑,开始晚间的工作。一个又一个客人推门而入,和先到的客人打着招呼,又直奔吧台,跟正在给客人打酒的Vki熟络地聊起来,Vki是夏玉杰的合作伙伴。吧台边上总有一群人在热闹地聊着,站着或窝在墙边的椅子上。
空间里的声浪渐强,过了晚上8时,这个不到30平方米的空间便进入低沸腾状态。开业一年多,“无碍”早已聚集起一批熟客,大家习惯在“无碍”一起泡到深夜。其间有个别残障者,坐着轮椅的,或者视障者,也和其他人聊得很投入。这个空间对他们是无障碍的——大门向右平行推开,比普通门宽了20厘米;高低吧台的设计方便轮椅使用者将轮椅与腿部推进低吧台下方;室内虽然不大,但留出了足够轮椅旋转180度的空间;做成圆角的桌面和桌面的盲文都给视障者平添了许多安全感。
“无碍”顾客的主流并不是残障者,这里只有10%—20%的客人是残障人士。认为“无碍”专门为残障人士提供服务,是很多人的误读,也揭示出人们在认知上的差异,似乎残障人士只适合去一些特定的地方,这也正是夏玉杰试图消除的。他希望打造的是一个多元融合的无障碍空间,不单独强调残障人群,最重要的是把不同的人聚在一起。残障者在想走进来的时候能够无障碍地走进来,并在这里满足自己的消费需求和社交需求。
二 理想溯源
高中时的一次医疗事故导致夏玉杰的左手失去功能。休学一年后重返校园,无论身体状态还是学习节奏,他都花了很长时间适应。好在优异的学习成绩以及很好的同学关系,使他没有陷入让人不悦的窥探式好奇,他也会主动而坦然地告诉同学自己的状况。这样心理“无碍”的环境给了他温暖而舒适的体验。
然而,具备了这样一个“身份”之后,他自然而然地会留心身边残障者被提及时的状态,谈话者的视角或看法,对自己在社会中的定位或人生的走向也很迷茫。
他希望未来做一名律师,高考如愿考入中国政法大学,后又远赴美国的法学院学习。在国外的校园中,时常可见肢体残障或听力障碍的同学,学校的无障碍设施也比较齐全。作为一名法律专业的学生,他研究了美国《残障者法案》《508法案》等一系列残障保护法案,了解从法治层面推动无障碍环境建设,系统性地保障残障人士平等参与社会、获取信息和服务的可能。
刚回国工作时,各种各样的新闻和自己的生活感受,让他感觉到国内残障者的生活状态不是那么理想。他认识的很多轮椅使用者或视障者朋友,大多数生活场景是在家里。哪怕像“无碍”的伙伴老米这样活跃的人,生活空间也局限在社区,平时独自走得最多的路是家和超市之间,最远的是从新华路到中山公园将近2公里的距离。很多残障人士总是需要他人的陪伴或其他的支持引导,否则很难独立在一个空间里活动。
夏玉杰认为自己“身处残障与所谓‘健全’世界的交界”,这个身份恰好可以很好地理解两边,所以希望自己能做一些事情,尽可能地去融合互通。
三 酒吧畅想
2023年底,在和Vki去西藏旅游的途中,他们在珠峰脚下邂逅了一间残障者开的民宿。民宿被打理得非常好,这给两人很大的触动,更坚定了想做一间无障碍酒吧的信念。那时夏玉杰已经回到上海做了6年律师,有了很多专业积累和社会经验,他想把这些经验投入到一个更需要关注的人群。
他认为,无障碍的基础是多元融合,而酒吧是一个强社交的空间。在他的想象中,残障者和非残障者可以在这个酒吧里无差别、无障碍地交流。他想做的是一个社会企业性质的商业体,而不是一个公益机构。他觉得离开了传统的公益模式或政府支持模式,人们在一种商业环境下,自然随机地走进来消费,更有利于吸收店里传递出的无障碍理念。
回国这几年,夏玉杰欣喜地看到:一些全国性和地区性残障者赛事的举办,客观上推动了公共空间无障碍设施的标准化;无障碍社会话题的讨论也在增多,虽然依然是小众,但也加深了社会的认知。2023年3月1日起《上海市无障碍环境建设条例》实施,2023年9月1日起《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实施,对无障碍环境建设管理做出了全面系统的规定,是完善无障碍环境建设的顶层设计。
制度层面的推进和公共空间的完善,搭建起了无障碍的整体框架,夏玉杰认为,更多商业机构的参与,才能弥补生活中细小的缺失。很多生活细枝末节上的障碍,是非残障者无法体会的。视障者毛毛现在也是“无碍”的一员,他说,比如商场里的电梯,有的按键上没有盲文,数字也没有凸起,他只能找别人帮助;有的虽然有盲文,但没有声音播报楼层,独自一人时也无法确定是否抵达。老米也曾多次为在商场寻找无障碍公厕而着急,只能靠保安人员指引前往。公共场所设施配备了,但指示信息缺失也是一种障碍。
四 多元破障
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夏玉杰和伙伴们发现,无障碍设计思维真的很难有特别细的标准。他们也曾寻找过设计机构协助,但得到的反馈是在无障碍设计方面都缺少经验。他希望这些无障碍的设计是无形的,融入通用设计中,而不是像人们通常看到的那样,“附加”在其上,让人感觉到自己被区别对待了。
夏玉杰和合作伙伴们在社群里找了不同障别的朋友,站在实际使用者的角度去想这个问题,询问他们在生活中遇到的障碍和需求,征求意见。比如大门是侧边开,还是推着开。他自己是肢体残障,只能单手操作,开一个很重的门就比较困难,手里如果再拿着东西,推门或拉门就更不方便了。同样,对轮椅使用者,向里推或向外拉都有困难。最后确定了向右移门的方案。
朋友们热情地回应,夏玉杰一次次修改后重新发到群里。视障者毛毛就是在这个时候参与进来。当时老米把他拉到“无碍”的微信群里,请教店里盲文的设计。2024年5月19日开业仪式那天,毛毛来到店里,把各处都摸了一遍,发现盲文布局图都是按照他在群里提的修改建议做的。
后来店里的盲文不断迭代。刚开始只有一张布局图,上面的盲文点很小,很多盲人也摸不出来。一两个月后,毛毛做了一些手写的盲文卡片,贴在吧台还有桌子上。但手写的卡片也有缺陷,就是可能会被磨平。2024年底,盲文卡片换了一次,2025年3月又做成了现在手工贴在桌面上的盲文点。
夏玉杰欣慰的是,“无碍理想”酒吧开业之后,出现在店里的障碍群体比例比其他消费场所高。
五 像一个家
毛毛说,“无碍理想”开业之后,就感觉他们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个大本营。他因早产视网膜脱落,自小失明。27岁时毛毛有了离开家的念头,他想知道,除了按摩,自己还能做点什么。2022年,毛毛独自一人从山西长治来到上海,第一份工作是做AI数据标注。
每天6时左右,毛毛会来酒吧,一直待到次日零点。每天见到不同的人,大家也逐渐成了朋友,他们进来就会跟他打招呼,有时候还一起出去玩,看画展、艺术展,他们也会给他讲述作品。刚开始的时候,毛毛还住在浦东,每周只能来一次,后来他索性搬到新华社区居住,就能每天都来酒吧。
进入“无碍”之前,毛毛的生活远没有这么丰富,那时接触的更多是视障朋友,也不太敢跟别人说话,因为比较担心会被笑话,对他产生不好的印象。现在则完全没有这种顾虑,他不仅能和进入“无碍”的客人们自信而随意地聊天,还会组织去学校或公司的活动,做一些工作坊,比如有一次做的议题就是“有盲文的电梯是不是真的能解决盲人坐电梯”。工作坊是“无碍”与社会融合的另一种形式,由残障者主持,“无碍”的伙伴们帮助他们做教案、PPT、招募海报和沟通工作,毛毛也能从工作中获取报酬。
毛毛还担任着两个群的管理员,他会找一些无障碍的相关话题,发到群里讨论,像讨论一下无障碍桌游,或AI对残障人士生活的帮助等等。他和老米也一起做无障碍出行的探索活动。老米是新华社区原住民,以前一直单枪匹马在推动无障碍出行,他的目标是做一份社区无障碍出行地图。他们以“无碍”酒吧为起点,开着轮椅,拿着盲杖,一起去探索新华社区的各个角落,测试社区里的无障碍设施状况。有了“无碍”之后,新华社区营造残障议题的比例也高了很多。
六 聚合一起
老米在他的无障碍出行活动里设置了一个环节,就是每一次都要跟社区居民握握手。他所说的居民可能是路人,可能是店主,也可能是某一个空间里面的一个人。他主动去握手,说一说话,不一定非要是说无障碍相关的,就是随便打个招呼,“嗨,你好呀!”这可以让他们的活动跟很多无障碍的活动不一样。
“跟周边生活的无碍连接,无论是心灵上的还是物理上的,我想是所有残障人士最大的愿望。”夏玉杰说。在“无碍”,老米说,来到这里没人会问我坐轮椅怎么喝酒,只会问我喝几号酒。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老米说,有一些人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缺陷,或者说特点,包括小朋友和老年人。每个人都应该得到尊重,让残障人士被更友好地对待,这就是他们的理想。
“无碍”里的无障碍设施是一种无声的对话,在无形中消除身体残障者与社会的隔阂。这些无障碍设施既是功能性也是理念性的设施,能够服务包括老年人、孕妇在内的所有需要帮助的人群,具有普遍意义。对短期行动有障碍的人也是,有人滑雪受伤坐轮椅前来,就用上了低吧台。
在设施的基础之上,“无碍”也办了很多活动,衍生出很多元素,包括包容、开放的共同认知这些很有凝聚力的价值观。夏玉杰说,很多健全人朋友为“无碍”的理想贡献着自己的专长,有的人在写无障碍相关的剧本,有的人在做一本手册,做音频访谈,或者其他的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创意。大家逐渐因一个共识、一个理念而聚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