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果
生活中,家常做饭烧菜,老妪新妇手到擒来,但珍馐美馔则非大厨主理不能。恰如做衣裳,大褂马甲由女红走针缝线,而西装礼服则指定红帮裁缝量尺执剪。这些日常雕虫小技,一旦要求天花板级操作,每每高手贤者方可胜任。
本来嘛,历朝历代从来以平民百姓吃饱肚子为重、信奉民以食为天。从此意义上讲,一桌筵席的掌勺人,往往是一屋一族的主宰者。
伊尹,商朝宰相。史料记载了他一个厨子的逆袭人生。幼年时寄养于庖人之家学烹饪,后成为精通烹饪的大厨,并由烹饪而通治国之道。宰,主宰也,主杀牲畜。太宰,起源于殷商的官职,主管王室财政及一朝吃饭之大事。
伊尹认为,烹调美味,适度与平衡,是制作佳肴的第一原则。从中国的“厨圣”“烹调之祖”,继而成为治国“圣手”,这是他的神奇。
千年之后,伊尹“调和五味治天下”的实践,凝练成了老子《道德经》的核心思想:“治大国若烹小鲜。”又经过孔子问礼老子,道家精神传承于儒家经典:“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一条红线贯穿始终,串联了“食色,性也”的共识。美食文化,由此繁荣昌盛。
与此同时,衍生出了饮食文化与社会治理千丝万缕的联系。除了厨子的手艺以外,讲究分食的公平,开始有了一人一勺的平均主义,诞生了“陈平分肉”这个典故。《史记·陈丞相世家》:“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寥寥数语,贤者形象呼之欲出。分肉分得公道得人心,父老乡亲称赞其有相才。陈平低调拱手:唉呀呀,这算什么,如果我宰相天下,也会如今天分肉一样的。
于是,烹饪、分食之外,又有了等而下之的附庸。一个官员倘若凑巧和美食沾了点边,其声名甚至会淹没他的官位抑或功绩。晚清名臣丁宝桢即是。他曾任山东巡抚、四川总督等职,因军功被清廷封为“太子少保”,人称“丁宫保”。他与家厨创制的酱爆鸡丁,被人们称为“宫保鸡丁”。民间不知他改革盐政、兴办洋务等卓著政声,却人人异口同声:“来一份炒宫保鸡丁!”“鸡丁”留其名,“宫保”皆寂寞。
在历史与传统的熏陶下,许多高洁名士也不弃饮食之俗,各呈绝招,尽享口腹之欲。高远简逸的“元四家”之一倪瓒,他的招牌“烧鹅”,用葱椒涂内,以蜂蜜抹外,锅里支架竹筷,放一碗酒加一碗水开蒸。揭锅后烧鹅骨脱皮化,精肉如泥。他吃螃蟹,佐以生姜、橘皮、食盐,放锅里白水煮。但明末清初美食家李渔吃螃蟹,却只蒸不煮,别有一功。明末清初文章大家张岱,为了吃一口纯粹的乳酪而养了一头牛。得奶静置一夜,结一层厚厚的奶皮,将其挑出,加入自己泡的茶来煮。或许,他这绝俗的饮食之道,才滋养出了他绝美的《湖心亭看雪》。
一番沉沉浮浮,又将美女美食兼容。不独浙江西施豆腐,诸如两广贵妃鸡、晋甘昭君鸭、加泥鳅的貂蝉豆腐,无不拿历史和美女“下饭”。你汉书可下酒,我秀色亦可餐。
从“调和五味治天下”到“陈平分肉宰天下”,先圣前贤们说的不就是我们今天所讲的“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一样的道理吗?
古人明白“口之于味,有同嗜焉”,既能掌勺一桌,亦可主宰千万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