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星期三
不尽春消息(篆刻) 马上福到 把人物关禁闭 留在心里的暖 心香一瓣忆恩师于漪 夏天的邂逅
第14版:夜光杯 2026-03-17

把人物关禁闭

黄昱宁

自从笛福出版了《鲁滨孙历险记》,鲁滨孙式的空间后来成了一个很好用的模版。类型文学(影视)用得很直接,比如2000年的电影《荒岛余生》,现代社会的鲁滨孙是一个具备开疆拓土的基本技能的工程师,因为飞机失事被困无人荒岛。为了演好这场独角戏,汤姆·汉克斯又是减重又是增肥,把四年荒岛上消耗的精神与脂肪用相当直观的方式呈现出来;2015年的《火星救援》,马特·达蒙被一个人扔在火星上,这个没有水也没有氧气的空间要比鲁滨孙的荒岛更严酷更极限。但是,当我看到其中的重场戏是在太空站里种土豆时,还是在电影院里笑起来——我清晰地看到了鲁滨孙孤独而乐观的背影。

主流(严肃)文学对故事型的化用,基调通常不会那么昂扬。比如,库切将《鲁滨孙历险记》的作者笛福(笛福原来的姓氏是“福”)和他笔下的鲁滨孙、礼拜五以及新增的女性人物苏珊·巴顿写进同一个故事,颠覆性地改写了这部名著,但《福》中的鲁滨孙完全没有荒岛殖民者的积极、乐观和自信,反而不时出现消极而荒诞的情绪。在库切另一部更重要的小说《迈克尔·K的人生与时代》里,他把主人公K安排在战时荒芜的农场上,K为了求生也开始了一段鲁滨孙式的拓荒举措,其中就包括猎羊。但K在追杀、肢解、烧烤并食用(实际上只吃掉了一半)山羊的过程,并不是如鲁滨孙般高歌猛进的凯旋,心理曲线反而是大幅度下降的。在K的视角中,这件事艰辛而肮脏,充满血淋淋的真实,耗尽了他对弱肉强食的最后一点兴趣。他不仅“吃得毫无快意”,而且很快发起了高烧。恢复元气之后,K再没有碰过一头羊,而且越来越远离荤腥。他的胃口似乎被杀戮永久性地败坏了——我们甚至将在小说的第二部分里,看到厌食症如何一点点侵占他的躯体。我们在《迈克尔·K的人生与时代》里,读到的其实是一个与笛福的初衷逆向而行的鲁滨孙。

威廉·戈尔丁的《蝇王》有一个更极端的设定:在一场未来的核战争中,一架飞机带着一群男孩从英国本土飞向南方疏散。飞机被击落,孩子们乘坐的机舱落到一座荒无人烟的珊瑚岛上。起初这群孩子齐心协力,后来由于害怕所谓“野兽”分裂成两派,以崇尚本能的专制派压倒了讲究理智的民主派告终。在这个充满杀戮的恐怖故事里,孩子内心的黑暗是被一点点释放出来的。如果我们稍加留意,就会发现戈尔丁从一开始就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铺陈“黑色”元素,他笔下对空间的勾勒,没有一个字是闲笔:

“三个男孩开始向上登攀。不知是什么力量把一路上的山石扭曲砸碎,它们七歪八倒,常常是你堆我叠地垒作一团。这山岩最常见的特征是:在一个粉红岩石的峭壁顶上还盖着一大块歪斜的巨石;而在这之上又接二连三地压着石头,直至这一片粉红色的山岩形成一整块,保持着平衡,这一整块岩石穿过迷魂阵似的森林藤蔓凸向晴空。在粉红色的峭壁拔地而起的地方,有不少狭窄的小径逶迤而上。”

《蝇王》帮助戈尔丁拿到了诺贝尔文学奖,而这个文本也常常跨出文学圈,成为社会学家解释所谓“囚徒困境”的重要例证。无论如何,在故事的创作者看来,把人物关禁闭确实非常有助于在叙事中激发人性的潜能——不管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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