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打的“软背包”

□ 三棵树

上世纪七十年代，各行各业都掀起了野营拉练的热潮，我们初一学生也背着背包踏上了拉练之路。

我们的班主任是从部队转业的，对野营拉练格外上心。拉练前一周，他召开班会，选拔了三人组成尖刀班，要求成员冲锋在前。我个子瘦小，却因是班长，意外被选入其中。出发前夜，母亲坐在灯下为我打背包。我看着曾是军人的她熟练地折叠被褥，手指灵巧地穿梭在背包带间，心里满是踏实。

第二天出发前，老师把某女同学鼓鼓囊囊、捆得方正的背包在讲台上有力地一放，当众表扬她态度积极。老师宣布，这次的拉练目的地是我们静安区的邻居闸北区蕃瓜弄的“滚地窿”特色参观点，可以让我们忆苦思甜，珍惜和平岁月和幸福生活，一举两得。我们听罢，心里满是新奇与肃穆，悄悄议论着那片只听过名字的棚户区，想象着它的模样。

队伍启程后，尖刀班自然要保持领先速度，可我个子矮、步幅小，行军中，还要时不时低下头在地上写上“108，前进！”（108是1月8日这次拉练的日期和行动代号），画上一个前进方向的箭头，所以，没走多久就被后面步幅大的同学追了上来。

班主任朝我们喊着“加快速度”，我只好拼命奔跑，不料，肩头的背包却突然散架了，被褥、枕头散落一地，丝绵从枕头里露出来，像一团团蓬松的云。我蹲在尘土里慌忙捡拾，同学们陆续从身边走过，有人忍不住窃笑，我脸颊发烫，狼狈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后来才明白，母亲哪里是没打好背包。她知道行军路远，我个子矮小，怕硬邦邦的被褥硌着我，担心我承受不了背包的沉重，竟悄悄把丝绵枕头拆了，塞进背包里，只求我走起来轻松，压根不想我是班干部应该带头吃苦受累。她没想到拉练要颠簸奔跑，竟然如急行军一般。所以，这满是爱意的“软背包”终究经不起折腾。

如今，野营拉练成了刻着时代印记的回忆。闸北区和静安区早已合并，蕃瓜弄“滚地窿”的旧貌更是不复存在，历经从“小梁薄板”老房到现代化宜居社区的全面蝶变，成为上海中心城区旧改民生工程的典型样本。

城市日新月异，岁月悄然翻篇，可母亲在灯下打背包的身影，还有那只背包，始终鲜活。那散落的丝绵里藏着母亲卸下军人坚毅、流露柔软的爱子之心。背包会散，时光会老，可母亲的爱，永远是我们人生路上最稳的行囊、最坚实的铠甲，也是最温柔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