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三
一条细细的线自一只青花斗笠盘的中间浮上来,是洗碗时发现的,自此对这只盘子特别小心,不用它蒸煮,只用来盛放新鲜蔬果。橱柜里的碗盘,总是越用越少。每年打碎一两只,或是再如这只盘子一样自然碎裂——一如人自然老去的一两只,都是常有的事。
幸好橱柜里的碗盘足够多,物质充沛的现代都市生活,碗盘不是什么奢侈品,逛街时随手买,久而久之,一个人的碗盘已摞满了橱柜……近来又添两只高足青瓷小碟,专用来盛放茶点,搁在书桌上用,是一个人对自己稍显自恋的精神的装点。
大约是碗盘实在多,有一年,甚少来到城市的母亲一拉开我的橱柜,唬了一大跳,她不懂一个独居的人为何需要那么多盘盘碗碗罐罐。我压着手指交代,喝白粥用青花缠枝白瓷碗,吃意大利面用北欧杏色花瓣大盘,还有一只超大的彩绘碗,特别适合用来装衢州常山的滑肉汤,一种将精肉碾薄了裹上生粉,再放入西红柿、青菜叶的浓浓稠稠的汤——碗里碗外一片春天的桃红柳绿,浮浮沉沉,赏心悦目。
母亲大约觉得我浪费。碗盘这样的物什,对于成长于物质极度匮乏的山中的母亲来说,这更多是一种基础的生活资料。我听年纪更长的二伯母说过,几十年前她与二伯成婚后,与祖父祖母分家,除了祖屋的几间房,另分到的最大的生活资料便是两只碗,夫妻俩正好一人一只。
那两只碗大约早已不在了。许是那种稍大的、碗沿带着青花色圈的、碗底还有一抹青花的饭碗,我在幼时也用过。一晃几十年过去,蓦然发现家中这批碗都已消失殆尽,转而成为更小的、碗边带着彩绘花朵的碗。那批碗都去了哪里?也是一年年打碎的、用碎的。最容易打碗的是小孩子,因而幼时父母耳提面命——吃完饭,要将饭碗往里推一推。朋友草白曾在幼时打破一只碗,为了不被家人数落,她将碗的碎片与筷子一股脑儿都一同埋进了土里。
打了饭碗又是什么缘故?老家人说,一定是在院落外那株几百年的枫杨树下采了打碗碗花,开在夏季的、橘色的、喇叭状的爬藤的花。我长大后知道它是凌霄花。凌霄花曾承担了我们打碗这一巨大的过错。
对碗盘珍视的态度仍然延续了下来,母亲们总是小心再小心。小心打碗,还要小心借碗。碗是有限且必需的生活资料,一旦村中有红白喜事,就得四处借碗。除了碗,还要借桌子、椅子等等。有一年,父亲主持修庙,最后庙事庆典的餐事放在我家,结束后,上百名客人如潮水尽退,父亲去还邻家的桌椅,我和母亲就坐在院子里数洗净的碗盘,来回数几遍,总是少几只,阳光下母亲却一下子愁容满面。
那些碗,当然也不如城市用的碗造型花色都讲究,那些碗,也都长得差不多。大多是某个商贩某一天走错了路拉到这逼仄的山中来的,一村子中家家户户买上十来只,因而家家户户的碗盘看起来毫无二致。好在家庭主妇对有限的生活资料的极度重视,她们在买下碗盘的第一件事,是用刀在碗的某一部分刻下独属于自家的记号,可能是一横、两横,可能是一道弯,可能是个十字。大家都通晓这一点,因而邻家用碗端来吃食时,我们第一件事是去找自家的碗接过,对方也能带着自己的碗踏实而归。
还有一种碗,倒是不用做记号,那就是用出了缺口的。我们家的碗大多有缺口,我和父亲正月时抱怨,客人来吃饭割嘴巴,母亲只瞥我们一眼。过了几日,一群亲戚来拜年做客,母亲从楼上深柜里端了几十只崭新的碗盘来。客人离去,那几十只崭新的碗又瞬间消失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过这下我知道,母亲的碗盘并不比我的少,但碗对于母亲来说,用处与安全感一定大于美的享受。美对于她来说,是奢侈的。
也会想起一些古时候的碗。那些在博物馆中被陈列在玻璃窗中的碗,即使残破不堪也挡不住美的光彩——我总喜欢看碗。去年夏季,在临安博物馆参观2024年度杭州考古成果展,其中有一座桐庐下轮村的墓群,发掘出的陪葬品是清一色的宋元青白瓷碗,胎体薄透,刻花袅娜,令人过目不忘。我询问这一遗址的考古工作人员,为何都是碗?他说这并不多见。我们猜测起来,大约这墓主人要么钟情于碗,要么钟情于吃。
碗盘是生活里那样触手可及的物件,看起来它并不能对生活的决断起到什么作用。但是我们并无法离开这一必需的容器,用来收集和盛放每个人的一日三餐的容器。
春渐深,窗边的水仙站在自己的水仙盘中,亭亭玉立。洁白如玉的花朵悄无声息地展开,香气袭人。仿制的北宋汝窑天青釉水仙盘为椭圆浅盘,恰好让水仙球以上的茎叶全部露出,显得姿态翩跹。这是古人特地为水仙做的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