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歼六战斗机
与分队长顾文年(左)爬冰卧雪
18岁穿上绿军装
公安部高级警官班留影
2026年春,入伍50周年与战友重逢
航空兵12师36团四中队机械分队二机组战友合影
◆李 动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
“我是一个兵,爱国爱人民……”
3月,春季应征入伍新兵开始分批次奔赴军营。军歌嘹亮,响彻长空。一代又一代军人,同心赤诚,热血豪迈。
入伍50年的老兵回首——
一朝为兵,终身军魂!——编者
练兵场里磨炼
趴在冻地上射击,汗水伴着疼痛
2026年春,入伍50周年聚会的前夜,梦回吹角连营,脑海里幻化出往事碎片,50年前的冬晨,我身着绿色棉冬装,戴着没有帽徽的雷锋帽,打起背包离开了家。此时,我未满十八岁,在父亲和同学的陪伴下来到长宁区工人俱乐部集合点,在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声中,124名刚毕业的中学生,与亲朋好友挥手告别,来到闸北区老北站。我们像一群雏鸟,灵敏地跳上闷罐子车,载着离愁和憧憬,驶向全然陌生的诗与远方,车轮轧过铁轨的缝隙,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声……
翌日下午,终于抵达目的地徐州车站,绿色解放牌军卡载着我们来到航空兵12师驻地大郭庄机场,在教导队安营扎寨,每个寝室共住8人。
第一个月是入伍教育和军事训练,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从老百姓到军人之间有一段距离,但不是万里长城,需要刻苦训练、意志磨炼后,才能逐步缩小差距,成为真正的军人”。
部队不是诗,是个大熔炉。军事训练就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每天清晨6时哨声骤然吹响,远处大喇叭准时播放雄壮的军歌。每天的生活被切成整齐的方块:起床、出操、立正、稍息、齐步走、正步走。操场上脚印叠着脚印,汗滴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腿是酸的,腰是疼的。一个星期后,酸疼才慢慢退去,身体开始接受这种陌生的节奏。
最怕的是紧急集合。睡得正沉,哨音突然炸响,黑暗里到处都是摸索的声音——穿衣服、打背包、找鞋子。跑到操场上,清点人数,再跑一圈回来。宋连长开始点名检查,洋相百出:背包散了抱在怀里的,鞋子穿反了的,帽子不知道丢在哪儿的。陈排长站在队伍前面,想笑又憋着,脸憋得通红。
最后是练射击。趴在冻地上,端着枪,三点一线,瞄着远处的胸环靶。没有子弹,只有空枪,一趴就是半天。手冻僵了,搓搓,再趴下。我瞄了一个星期,到最后考试那天,趴在那儿,心里没底。枪响了,报靶的战友说及格了。我松一口气,总算过关了。
饿其体肤,空乏其身。新兵连伙食费每天仅5角4分,不是萝卜青菜,就是青菜萝卜。缺肉少油,严重便秘。厕所没有抽水装置,上海兵王兄出恭时不得不用百雀羚雪花膏驱赶气味,被张排长发现,批评他太娇气,王兄的故事成为大家打趣上海兵的一个笑柄。
军营里的欢乐
抄歌词背唐诗,文学悄悄启蒙
军事训练结束,转为专业学习,分为机械、军械、特色和无线电等,我被分配到基础的机械专业,主要学习“飞机机械原理”“空气动力学”等课程。教材上密密麻麻的油管,纵横交错的线路图,看得人眼花缭乱。教员在上面讲,我听得云里雾里,笔记做得七零八落。同桌徐麟是班里学霸,思路清晰,笔记本写得工工整整,抓住要点。晚上借了他的笔记本抄写,我不懂就问,他耐心指教。后来我发现他课前预习,不理解之处就记下,上课仔细听。那一刻我忽然开窍了,徐兄教会我的是学习方法。
军营里不只有苦练和艰深的知识,业余时间特别热闹,打球、踢球、读书、练琴等五花八门,各得其乐。徐排长喜欢吹黑管,他组织了乐器小分队,上海兵里有会吹笛子、拉二胡、拉小提琴和吹小号等乐器的;他还组织了8人合唱队,我忝列其中,反复练唱《我驾战鹰去巡逻》,徐排长让每人单独演唱一遍,唯独我唱罢,他微笑摇头,我又练了几遍,总算过关。
周六晚上看露天电影是我们期待的。霞光里迈着整齐的步伐,齐声高唱《打靶归来》。那时的电影都有插曲,我抄写了整一本笔记本。40年后,我写了一篇《电影,永远的情人》在媒体上发表;中国电影诞生百年之际,央视记者专门采访我关于抄写电影插曲的往事。
那时没有手机、微信可视频聊天,也没有电脑可发电子邮件,亲朋好友联系主要靠写信。读中学时,与女同学是“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壮胆给赠送纪念品的女同学写信,没想到彼此通信有说不完的话。我喜欢抄写“真正的彩霞在雨后,真正的友谊在别后”之类的名言、诗歌增加文采。信寄出去后,便开始期盼。每天上午取信成了我最盼望的事,阅读来信,赏心悦目。
战友们会在紧张的训练学习之余找乐子。比如谁吃独食会被人笑话。有一次,蔡耀恶作剧,将绘画颜料调入玻璃杯里,故意让人告诉陶姓老乡,对方获悉后,冲到蔡耀床边,拿起杯子一阵猛灌,一口气喝罢埋怨道:“怎么不是甜的?”我们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舅舅和同学每月给我寄《诗刊》《朝霞》等杂志,每篇必看,入迷时,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偷看。那时精力充沛,记忆力亦好,喜欢背唐诗宋词和现代诗,抄写了普希金、海涅、郭小川等人的诗。也一时狂热地爱上了写诗,甚至写信也采用诗的形式,涂鸦了许多顺口溜。酷爱文学始于当兵时在教导队读书写诗,使我走上充满情趣而又艰难的文学之路。
托举银燕翔空
及时发现漏油,保护了一架战机
六个月的教导队培训结束了,我们被分配到34团、35团、36团和独立大队及修理厂等。36团机务大队有四个中队,一、二、三中队负责日常维护,在酷暑严寒的曙光和晚霞里,随时送银燕飞上蓝天。四中队负责飞机的定期检查和大修,主要修歼六战斗机,即那时的空军主力。
我被分配到四中队机械分队,负责检修最复杂的发动机。纸上得来终觉浅。我的师傅姓迟,山东济南人,长得高大,说话语速快。在他手下,我不光学会了技术,还学会了做人。他会拉小提琴,他拉的《梁祝》令我心醉神迷。他还喜欢看书,借我《罗密欧与朱丽叶》,我偷偷阅读,心灵震撼。
北方的冬天冰天雪地,零下十几摄氏度,机库犹如篮球场大,风从外面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干活儿不能穿黑皮袄,只能穿工作服,更不能戴手套——发动机舱里都是精密部件,戴手套没法干。手伸进去,冰凉的金属黏着皮肉,一会儿就冻麻了。保险丝划破手指是常事,血珠子冒出来,拿布一擦,接着干。师傅反复叮嘱:工具和保险丝,一样都不能掉在发动机舱里。谁都知道,万一掉进去了,飞机上天,那东西卡在某个地方,飞机就会出故障,甚至机毁人亡。
夏天更难熬。飞机停在跑道上试车,头顶是太阳直晒,脚下是地面蒸上来的热气,机翼反射着阳光,像一个大烤箱。工作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盐花一层一层地印在上面。发动机机舱里烫得不敢碰,可活儿还得干。手伸进去,烫出水泡是常事,挑破了,包一包,接着干。皮肤被晒得黑又亮。
飞机在地面试车,轰鸣声震得机库玻璃窗瑟瑟颤抖,震得耳朵嗡嗡作响。有一次,我站在右机翼上,突然发现发动机上汽油箱管道喷出汽油,我立即打手势示意停车检查,发现汽油管道破裂。周中队长脸色煞白:“幸亏小李及时发现,否则起火燃烧,后果不堪设想。”他拍着我的肩膀说:“给你报功!”不久却宣布给我嘉奖,我有点小小失落,但想到保护了一架战机,颇为自豪。
1981年秋,我复员回到上海。有了军旅生涯这碗烈酒垫底,此后再遇什么酒都不在乎了。警校毕业后我被分到派出所,穿街走巷,为居民做好事,保持了军人本色。
复员三个月后,我考上了首届电视大学中文系,工作加学习忙得像陀螺。后被调到分局当文化教员,给50后、60后民警补文化课。有空就写点东西,发表了一些作品,被局长看到将我调到宣传岗位。跑基层、采访、写稿,上海三大报上频频出现我的名字。后又被调到市局政治部。三年间,骑三轮摩托采访了上百名民警,写了上百篇稿子。
可我还是痴迷文学。1991年初,我要求调到《人民警察》杂志社。从编辑记者到副主编、主编,最后成为书刋社总编辑、高级警官。
我常想,当年那个在操场上踢正步的新兵,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走这么远。可细想,一切都有迹可循:在部队,我经受了锤炼,养成吃苦耐劳的品格,战友授我方法,师傅教我严谨,抄歌词启蒙了我对文字的喜欢,读书开阔了眼界、充实了心灵,沟通升华了情感……它们像种子撒落在时间的田野里,走着走着,就开出了花。而这一切,源于我是一个兵。
一曲军歌豪迈
曾披戎装洒青春,终身军魂战友情
2026年3月4日清晨,在金黄色的油菜花深处,黛瓦粉墙的民宿,一群年迈的战友围过来问,李兄,还认识我吗?从对方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努力寻找50年前的影子。大多数能辨认出来,并脱口叫出名字,惊呼一声接一声。千言万语,尽在紧紧一握和拥抱之中。
晚上,我问同住的蔡兄,除了血缘之外,有发小、同学、同事、朋友和战友,为何感觉战友情最深。他思忖片刻说,可能是远离家乡,同住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一起摸爬滚打,一起学习,朝夕相处,同甘共苦的缘故吧。是的。军旅生涯是人生经历中最重要的阶段,是我人生的转折点,能吃苦,有韧劲,守纪律,印象最深,感情最浓,回忆最多。
翌日晚餐前全体合影,像当年那样,宋连长点名:陈春郎、顾寿诞……40名退役老兵站在古建筑前,前排战友拉着横幅,上书:原航空十二师部分上海籍战友入伍50周年纪念聚会。快门咔嚓一声,将这一刻永远地定格。
步入大堂,被墙上醒目的背景板吸引,上印“曾披戎装洒青春,今话友情共此生”。晚餐前陈维德与当年招兵组长宋秀岳连长连线,李梦粱赞扬老连长是我们的人生导师,是我们永远的连长,82岁老连长激动地向大家问好,凝咽。
起立,倒酒,背景音乐骤然响起,正巧是战友李国鸣68岁生日,举杯同庆。他在切生日蛋糕时,战友将奶油抹在其脸上,欢笑。大家离了座位,敬酒,一阵惊呼,一阵叙旧。然而,我渐渐觉出,这欢笑、这碰杯的清脆声响,似乎缺了什么。浑身的热血始终找不到突破口,那白酒总也抵达不了眼底最深处的那一点泪光。
酒过三巡,徐麟、田民和常敏浩高唱:“我是一个兵……”那旋律,就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满屋的空气,大家一起吼叫“来自老百姓!……”起初,还带着些许的试探和生疏,但只这一句,那闸门便訇然打开,50年的洪流,决堤而出。我们不再是年迈老头,我们又成了那群十七八岁的热血青年。我们不是父亲,不是祖父,我们是有血性的兵!“打败了日本狗强盗,消灭了蒋匪军……”
歌声越来越响,调门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用尽全身的力气吼出来的。那是50年来所有积攒的思念、委屈、艰辛、荣耀、骄傲、沧桑,一切都在这一刻,借着这铿锵有力的旋律,喷涌而出。坚实的屋顶,似乎真的在轻轻颤抖。
“我是一个兵,来自老百姓……”军歌穿过50年的时光隧道,尽力克制,眼睛终究还是泛起了潮润。当兵的经历锻造了我们,支撑我们在漫漫人生路上摸索、成长、实现自己的理想,也为家庭与社会奉献着、担当着。
奉献青春年华,难忘军旅生涯。半世回眸无悔,人生底色军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