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桐花绽放,彩虹现身,细雨浸润田垄。在古人的自然观察里,原本活跃在田垄间的田鼠似乎钻进地洞“隐身”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群出没的鹌鹑类小鸟(鴽)。这种“鼠入穴而鸟出没”的视觉差,让人产生了联想:难道是嫌弃阴湿的田鼠变身为喜阳的飞鸟?上海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蒋韦斌老师说,这种对万物化生的想象,其实藏着农业社会对田鼠爱恨交织的复杂情绪,它们既是“五谷之贼”,又是土地里不可忽视的活跃分子之一。“如今,现代农业的机械轰鸣与化学防线取代了旧时的农耕节律,这些田间的小房客为了生存,也在现代生境里‘见招拆招’。”
地毯式围剿下“强鼠生存”
“田鼠的‘隐身’,在现代科学看来,其实是种群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重新洗牌。”蒋韦斌指出,自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大规模以抗凝血杀鼠剂为代表的化学灭鼠剂投放,看似高效的“地毯式”围剿改变了鼠类群落的物种构成。长期的追踪研究揭示了一个现实:持续的化学灭鼠并不是对所有田鼠“一视同仁”。“比如,广东地区的一项长期监测显示,在这场漫长的博弈中,那些体形小、耐药力弱的黄毛鼠种群比例正在显著下降,而身强力壮、竞争力更强的板齿鼠数量却在抬头。这种强者愈强的现象,就像是药剂在田野间设下了一道无形的筛子,只有生命力最强悍的品种才能留下来。”
而在上海的农田与生活区边缘,鼠类家族的真实生存状态也非常明晰。上海地区主要鼠类有1科3属4种,其中,小家鼠占据浦东鼠类调查“半壁江山”;褐家鼠体形较大,在农田和居民区均有分布;背部有明显条纹黑线的姬鼠主要栖息在农田荒地间;黄胸鼠携带恙螨指数较高,容易传染疾病,曾在吴淞地区占据优势。这几类都在钢筋水泥的缝隙与田埂间各自寻找生存的“隐秘点”。
“一只耳”实为“非鼠之鼠”
在大家的童年记忆里,关于鼠类的“误会”从未停止。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的经典动画片《黑猫警长》第一集里,令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偷面粉的贼鼠“一只耳”。很多人以为那是老鼠,其实它的原型是臭鼩鼱。
“人们为了保护粮食,向它挥起扫帚,这位‘黑猫警长’眼里的嫌疑人在自然界有比老鼠更为复杂的习性。”蒋韦斌说,臭鼩鼱虽然外形似鼠,但其实属于食虫目,和啮齿目的老鼠完全是两家人。“它主要以昆虫、蠕虫为食,甚至能捕食小型鼠类,偶尔也会吃些植物种子或人类厨余。这种和老鼠外形酷似、习性迥异的生物,在上海地区其实十分常见。”
“五谷之贼”也有生态功能
作为传统的“五谷之贼”,鼠类的破坏力确实直观。一只成年田鼠每天能消耗20至30克粮食。但是,在农业的天平上,对鼠的评价并不是单一、负面的。“鼠类取食果实后,种子通过其消化道排出,不仅帮助种子传播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还能提高种子萌发率。松鼠和林鼠有储存食物的习性,它们将橡果、松子等种子埋藏在地下,这些被遗忘的种子会在春天发芽,成为新的树木。田鼠、鼢鼠则是土地里的工程师,它们在地下挖掘复杂的洞穴系统,改善了土壤的通气性和透水性。更关键的是,作为食物链底层的基石,它们是蛇、猫头鹰等天敌赖以生存的能量源泉。”蒋韦斌表示,如果只盯着“消灭”这一个维度,或许真的会低估了农田生态系统的复杂性。
如今,在野外,鼠害防控已从单纯的“围剿”转向了更有温度的“生态调控”。毒饵站替代了裸露投药,TBS围栏技术减少了化学依赖,蛇、猫头鹰这些曾经的“自然盟友”,重新回到了维持农田平衡的视线中。
从“人人喊打”到“掌上明珠”
人与鼠的关系也在发生着奇妙的“平行演化”。一方面,鼠类确实携带并传播鼠疫、流行性出血热、钩端螺旋体病等多种病原体,严重威胁人类健康,还会啃咬家具、电线、书籍等,造成财产损失甚至引发火灾;另一方面,它也作为最重要的模式生物,在生物医学研究中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
蒋韦斌说,野外的鼠越来越难见,但经过长期驯化和选育的宠物鼠,正以另外一种身份融入人类生活。“它们性格温顺,互动性强,已经成为全球范围内仅次于猫、狗的第三大热门宠物类别。比如,最为常见、憨态可掬的仓鼠;智商高、性格温和亲人的‘大鼠’驯化种花枝鼠;性格温顺胆小、叫声多变的豚鼠,还有好奇心强、动作敏捷的龙猫……它们与人们见到的野亲戚早已是‘两回事’。” 本报记者 马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