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红莉
时至清明,空气中花粉的香气抵达顶点,是鲜花一年一度的暴动:西府海棠的花朵疏朗清淡,花色低徊于洁白浅红之间,开在晚风中,夕照下,有难得的恬淡之美。垂丝海棠一向花繁,挤挤挨挨的,总有不甘落后的热烈。贴梗海棠开花,风姿沉稳,是惜墨如金之人以一当十。贴梗海棠花色向以猩红、洁白、浅粉著世,朵少,擅留白,有张力,接近汉魏四言诗的气质,也是《诗经》里“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意味。
楼下人家的牡丹,初绽第一朵,大如孩儿面。另一朵含苞待放,有正当时的美,像一个腼腆的人想说许多话末了又吞下去,也是欲语还休的节制。
这样的春和景明,十万春花如梦里,世界仿佛被重新粉刷了一遍,到处都是明晃晃的,我们小小的人似也跟着一起自新。
四月的黄昏,遍布莹莹青光,天地间仿佛被一层透明的茧笼罩着,瘦而单薄。春雾徐徐而起,携带着遥远的河水初涨的甘甜气息。天色昏暝,草本植物变得贞静,不再摇曳生姿。脚下草地浮动一层绿气,清明的月,嫩嫩地挂在天上,而暮春的风最是熏人,裹挟着樟树蓊郁的香气,宛如小鹿在森林里窜来窜去,夜露正从云边赶来……
紫藤花的香气恒久炽烈,不分昼夜,千山万水一路行来,捧了递给你,好比童年草窝里芦花鸡新生的蛋,焐在怀里一直都是热的。
常常经过的湖滨,植有大量花草。年年如是,这些花将初春、仲春、晚春一路牵了来。春寒料峭中不怕冷的,总是辛夷、玉兰、红叶李,垂丝海棠紧随其后。几场春雨淅沥,山樱、碧桃携手而来。仲春,当柳花纷飞,晚樱、茶梅紧随其后。眼下正值晚春,含笑正当时,小花小朵,瘦骨伶仃的鹅黄色,含蓄地隐在茂密的叶丛。被含笑特有的香气包围,如若穿行于一百斤冰淇淋之中。这样的甜香实在令人沉醉,深深呼吸吐纳,一股比蜜还要甜的香气贯穿整个胸腔肺腑。
没有哪样花朵的香气,可以给予人味觉上的巨大享受,除了含笑。含笑的香气,闻得久了,有一种无邪的妩媚,是身段柔软的香,不来亦无事,无事常思君,淡淡远远,一波一波将你的心融化。含笑的甜香,是跨界的,直接打通了嗅觉与味觉间的坚固壁垒,让你通感起来了,仿佛有无穷的韵脚与激烈的颤响,让你想起遥远的事,麦子结穗,荠菜开花,春水悄悄爬上堤岸,风筝正在天上飘荡……
小区里,无数蔷薇爬在架子上。白日里,四月的醺风徐徐吹拂,刺梗叶丛中,一串串簇新的花朵耸立起来了,仿佛哧哧哧地笑,过后又一派森森然的稳当。每日,我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巨大轰鸣中,一扭头,对面人家一面长十余米的蔷薇花墙映入眼帘。千朵万朵的微紫,似一场梦,望得久了,心有远意——到底,日子并非眼前的纷乱仓促,它还有未曾抵达的远方以及不死的光荣梦想。
一年年的清明时节,自然草木总归是相似的。风是暖的,花是香的,阳光日渐的明亮起来,时间的涛声于天地间隐隐涌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