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11日 星期六
七绝·咏梨花 给你加点花(插画) 想雨帖 我的抗老心得 离开山寨那一天 三百米祭奠
第13版:夜光杯 2026-04-10

三百米祭奠

耿立

时间是有刻度的。母亲离开,二十年了。

母亲的忌日是农历七月末,去年,我是在八月初,从天津领完一个奖,然后一头扎进连绵的雨里,赶回故乡。

这里说的故乡,其实是我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平原小城,离真正的老家还有二十公里。父母在老家的宅院早已在他们离去后颓塌,院里的荒草,比我还高了。

去年的中原,仿佛天破了。农历七八月,本该是收获的季节,却降下了四十多天的雨。百姓地里的玉米,在水中泡着,在冷雨中枯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腐烂、长芽,无法收获。

姐姐也住在小城,一处小区的楼上,这是她儿子的房子,儿子儿媳在外打工,她和姐夫住在这儿送孙女上学,接孙女放学。姐姐两次中风后,说话不太清晰,但手脚的行动还算无碍。父母走后,姐姐便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我们一年未见,她拉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心疼。我们商议着第二天给母亲上坟的事。我给姐姐说,得准备好雨靴、雨衣。

“晚上想吃点什么?”姐姐问。我几乎没有思考,说:“喝玉米糊涂吧,里面放红薯。”

母亲在世时,我回家,母亲常做的就是一碗玉米糊涂,这粥里,是母亲的气息。

那一晚,姐姐给我铺好了床,执意不让我回我小城学院里的家。她说,就在这儿住。我躺下,睡得异常沉。或许是因为连日奔波,或许是因为在姐姐身边,那颗漂泊的心找到了暂时的安宁。在沉沉的睡梦里,我觉得母亲还在,姐姐也还是那个健康爽朗的姑娘。

第二天,我们穿上雨靴,披上雨衣,走进无边的雨幕里。

母亲的坟,在一片玉米地中。

我想起母亲去世一周年时,也是到玉米地里去看她。那天的阳光很好,玉米林密不透风,比人高的玉米棵子,叶子上的毛刺划着脸,埋葬母亲时,是从玉米林里砍出一条路,才到了墓穴。而今天,眼前的玉米地,却是一片泽国。

玉米,枯黄,在冷雨里耷拉着头。地里汪洋一片。我刚一脚踏上玉米地的边缘,脚和鞋子就瞬间陷进了泥里,冰冷的泥水迅速灌满雨靴。我们试了几次,都无法再往前一步。那片玉米地,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然屏障,将我们与母亲隔绝开来。

姐姐说,在地边把纸烧了吧,咱娘不会怪罪的。

我们无奈,只能在雨中,在离母亲坟地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停下来。三百米,能模糊地感知到母亲就在那片枯黄之下,却无法靠近。

姐姐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她把带来的烧纸、元宝等一样样放进圈里。她的嘴唇在动,因为中风而含糊不清的声音,在雨中断断续续,她说:“娘,耿立看您来了。”

我们点燃了那些纸钱。火焰在雨中挣扎着升起。我跪在湿冷的泥地上,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十分惭愧,作为一个儿子,在母亲去世二十周年的今天,我竟然无法进入那片玉米地,无法亲到她的坟前,为她拔去一根荒草,为她添上一捧新土。

我只能隔着三百米的距离,隔着一片汪洋的玉米地,进行这场隔空祭奠。

我想起母亲在小城去世,回老家的那天,雨,也是这么大。灵车绕着村子盘旋,找不到一条通向老家的路。在哭声和雨声中,母亲被从灵车上抬下,覆盖着油布。我跟在后面,泥泞的路上,我一遍遍在心里喊:“路太滑了,别掉下来。”“小心,脚下有水。”母亲是在雨中颠簸着,走向她最后的归宿。

火纸在雨中噼啪作响,纸钱渐渐烧尽,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烬,我们站起身,雨还在下,天气阴冷。那三百米的距离,我们无法走近,母亲也无法走出。这二十年的光阴,这四十天的冷雨,共同构筑了这场无法抵达的祭奠。

回去的路上,我回头望去,那片被水浸泡的玉米地,在灰蒙蒙的雨雾中,像一片无边无际的墓园。每一棵枯黄的玉米,都像一座墓碑,沉默地站立着。我想,或许这“三百米祭奠”,正是命运给我的一种启示。它告诉我,思念,确实需要一种身体的抵达。有时候,那无法逾越的距离,那无法弥补的遗憾,本身就是一种更深沉的祭奠。有些思念,是隔着生死,也无法传递的。

三百米,是地理的距离,也是心理的距离。今天,我站在这三百米之外,完成了对母亲的祭奠。这场雨中的祭奠,没有坟前的叩拜,没有亲身的抚慰,只有一片汪洋,和一颗同样被泪水浸泡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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