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远去的京剧大师

万伯翱

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京昆又出现了新中国带来的菊坛百花齐放、百家争鸣这一戏剧繁荣小高潮。

中国京剧院（现名国家京剧院）由李少春、袁世海、叶盛兰、杜近芳等大师领衔，北京京剧院的五大头牌（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及梅兰芳、程砚秋、尚小云、荀慧生四大名旦等顶级大师名角儿纷纷粉墨登场献艺。各种古典传统剧和新编历史及现代戏，在人民剧场和北京市工人俱乐部等剧场好戏连台，让戏迷目不暇接，排队购票长龙通宵达旦。只见在中国京剧院和北京京剧院两大阵营呈现菊坛流派纷争、风格迥异，一时难分伯仲。今天单就说说北京京剧院的五大头牌：马连良、谭富英、张君秋、裘盛戎、赵燕侠，每位都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呢！这头牌中最后一位京剧大师赵燕侠（1928年3月1日-2025年3月19日），去年以97岁高龄也风吹霞落、珠沉玉没了。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一年多了。

她的辞世意味着最后一位京剧大师的远去和“一个京剧时代”的落幕。当今菊坛之所以称赵燕侠为大师，是因为她在京剧舞台上曾独领过风骚，她创立了“赵派”，对一个时代的京剧艺术，有过她特有的风云影响——

我有幸看过她演的《沙家浜》《拾玉镯》《碧波仙子》《红梅阁》《白蛇传》等名戏。赵燕侠1942年正式拜“四大名旦”之一的荀慧生为师主攻花旦，成了名角就敢独自挑班了。1960年成立了她的“燕鸣京剧团”，“文革”中这位名坤也在劫难逃。之后赵燕侠喜迎改革开放的春天，再次粉墨登场。

作为新中国一代京剧大师，她会演的戏达100多出，唱、念、做、打样样出彩。上海解放后不久，为响应市政府号召，在“大舞台”以她平时10倍价格的戏票，连演三周她的拿手好戏，竟然时时坐满七八成，节假日包场更是座无虚席。赵燕侠把所得票款，统统捐献给了那年水灾严重的江苏一些地区。

我于上世纪80年代初，看过她的名剧《碧波仙子》（也叫《追鱼》），这是她的代表作之一，唱念做打舞都很繁重，大段优美唱腔“实难舍——”，加上赵派字正腔圆，满宫满调，音质很是明亮清实，几乎每个字都能让观众听清。当年没有胸前无线麦克，她也能让最后一排观众听得清清楚楚。她总是能根据自己的嗓音、艺术特长和体能优势，和编导一起把剧情改编得跌宕起伏，很能紧紧抓住观众，让观众大饱耳、眼两福呢！剧中鲤鱼在中国传说中代表吉祥，本事了得，是能跳过龙门之水中精灵呢！她的扎实武功在鲤鱼精的滚翻扑跳和舞蹈中，大显神威。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她想找一位好搭档配戏；她指名的后生正好是“文革”中下放到我当知青所在地的省京剧团优秀文武老生马顺德。

当年马执赵老师亲笔书信到我崇文区东便门家中，还带来了两瓶二锅头和两瓶苹果罐头，在当时这算能拿出手的礼品了。我哈哈一笑：“我滴酒不沾你知道呀，苹果（我当知青园艺工十年）吃惯了怎么能换成罐头了？”受两代国粹艺人重托，我忙骑自行车到北京市当时主管文化戏剧的副市长陈昊苏家叩门相告，并双手呈上赵燕侠亲笔书信。几经周折最终成全了名师晚年和高徒的搭档戏缘呢！

我这小戏迷和最后的这位京剧表演艺术大家有过几次零距离接触。1981年以后，她在北京吉祥戏院和北京市工人俱乐部演出《龙凤呈祥》《碧波仙子》《玉堂春》等古典名剧，我都力争去看。还每每手捧鲜花到后台，去献花慰问她；看到她满头大汗湿透汗衣，正忙着卸妆呢！

2008年大师过八十岁大寿，我还代表父母去送上一篮鲜花祝贺，寿宴后，她热情地回复了我一封短信。字体虽然有点歪扭，但却是老人家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的方块字呢！她2006年获得中国文联颁发的“中国表演成就奖”；去世前两年，中国文联、中国戏协联合给她颁发了“终身成就奖”。

2025年3月19日她无疾而终，一个世纪的著名花旦大师陨落了。千秋如戏，万象入戏，戏如人生啊！当下谁能接下赵派这一棒？似乎无人。将来谁能如她在舞台唱腔、表演这般炉火纯青，大显赵派艺术大师风范，我敢说很是渺茫。

是的，她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最后一位京剧大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