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坚忍
《诗经》的《陈风·衡门》道出了先秦百姓择偶的心声,连用四个反问句,并将鲂与鲤并举作比:“岂其食鱼,必河之鲂?岂其取妻,必齐之姜?岂其食鱼,必河之鲤?岂其取妻,必宋之子?”所谓陈风,为春秋时中原小国陈国先民的歌谣,诗中的“河”即黄河,鲤鱼与鲂鱼(鳊鱼),均属硬骨鱼纲鲤科,是美味之河鲜。诗中的齐国东临大海,西邻黄河,国君姓姜;宋国位于今河南商丘一带,国君姓子。诗的言外之意是:姜姓与子姓的女子,自然是名门贵族的大家闺秀,但与升斗小民门不当户不对,高攀不起,还是找个荆钗布裙的农家女子,过男耕女织的平常日子吧。
读过《诗经》的人,对《卫风·硕人》也不陌生,它写的是齐国国君之女庄姜出嫁卫庄公的盛大场面,“硕人”是指庄姜的高大端庄、体态丰美。诗中以六个连珠比喻,如特写镜头般缓缓推进——她的手指、肤色、颈项、牙齿、前额、眉毛,美貌无双;再动态描绘她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的最后一段描绘“鳣鲔发发”,据2011年中华书局出版的《诗经》全本注释:鳣是鲤鱼的一种,鲔形似鲤鱼而青黑。鲤鱼的生命力旺盛,或许是暗喻庄姜将来多子多福。但事与愿违,庄姜“美而无子”,倍遭卫庄公的冷落。
距离《诗经》1200年左右,唐朝诗人杜甫又一次将鲤鱼与鲂鱼并举。公元762年夏,杜甫在四川绵州(今绵阳)涪江边写下了《观打鱼歌》,捕鱼的场面波澜壮阔:“渔人漾舟沉大网,截江一拥数百鳞”,动感十足;写鲤鱼与鲂鱼各有侧重,一个强调力度,“赤鲤腾出如有神”,元气充沛;一个强调口感,“鲂鱼肥美知第一”,鲜嫩润滑。这个差别是因为鲤鱼在李唐不能食用,“鲤”与“国姓”同音。段成式《酉阳杂俎》云:“国朝律,取得鲤鱼即宜放,仍不得吃。”胆敢贩卖鲤鱼的人,会被杖打六十大板。鲂鱼则是尽管放心吃。刚出水的鲂鱼,送到绵州刺史设宴招待杜甫的江楼上,请厨师做成鱼脍(生鱼片),杜甫在一旁观看:“饔子左右挥霜刀,脍飞金盘白雪高。”薄如蝉翼的鱼片入口即化,宾主尽欢。
如果说北方的鲤鱼,至今还是一道上得了台面的硬菜,南方的鲤鱼就没有这样的好运了。上海人喜食鲂鱼,很少食鲤鱼,缘由恰似“南橘北枳”。北方气候寒冷水温低,鲤鱼生长周期长,肉质紧实,土腥味轻,甘鲜肥美。1934年,张恨水游郑州,写了一篇《尝尝黄河鲤吧》:“唯有黄河鲤,只有尺来长,肤肉很嫩……必得到几家大的河南馆子去吃,那才是真的,而且好吃。”南方气候温润水温高,鲤鱼生长周期短,肉质松散,土腥味重,寡淡无味。上海人的河鲜选择多,同属鲤科的四大家鱼——青(乌青)、草(草青)、鲢(白鲢)、鳙(花鲢),颇受欢迎;鲫鱼、昂刺鱼、白水鱼等,亦是市民餐桌上的家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