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宅
从直观来看,诗与数学是两股道上跑的车,相去十万八千里,谈论它们的统一,似乎是无稽之谈。但是,我们的先哲早就指出过诗与数学的奇妙的同一性。毕达哥拉斯派曾说过:艺术作品的成功要依靠许多数的关系。德国的哲学家斯宾格勒更明确指出:他从精确优美的古希腊人体雕像中看到了毕达哥拉斯、欧几里得;从西方配位、重组群乐曲旋律中听到了笛卡尔、牛顿、莱布尼茨、欧拉、拉格朗日、拉普拉斯、达朗贝尔、高斯。
我们不妨这样说:诗(艺术)的本质是数学(科学),而数学(科学)的本质则是诗(艺术),它们是人类智慧的两种典型形式。大家熟悉的艺术形式美的规律,如黄金分割律,以及对称、和谐、杂多统一等,不都是一种数学关系吗?狄德罗的“美在关系说”,也揭示了美的数学原理。著名的中国古诗《西洲曲》的句子联缀方式体现了倍尔三角形中数的生成规则:每排的最后一个数是下一排的第一个数字。而数学体现了简与繁、有序与无序的辩证统一,体现世界内在的多重的奥妙联系。它所追求的目标正是宇宙的和谐——美。
诗与数学的这种奇妙的同一性,来源于人类的两种基本的思维方式——艺术思维与科学思维的同一性。人类把握世界的方式经历了一个巨大的逻辑圆圈。在原始时代,人类对世界的把握是融科学的方式与艺术的方式于一体的。希腊神话在今天的人看来是幻想的艺术,但在古代的希腊人眼里,却是一幅幅真实的世界图景。中国古代的后羿射日的神话不正是人类征服自然的科学活动的萌芽照吗?
可以说,神话是原始人类对世界审美观照的产物,也是他们对世界的神秘性进行科学探求的产物,原始绘画,既是原始人的审美创造,也是他们的实践符号;原始舞蹈既是艺术的活动,而又是实践动作的复演,是农耕或狩猎的实验。在原始人那里,艺术的活动与科学的活动是不可分的,审美的方式就是认识的方式,认识的方式也即审美的方式。这就是说,在原始人那里,诗与数学是没有分化的,是浑然一体的。人作为审美的主体,同时也是知识的主体。但是,人类在实践活动中,由于对客观事物的直觉反映所形成的类化意象,逐渐分化为物象、艺象和灵象,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分工的精细化,它们就分道扬镳,各自独立发展为科学、艺术和宗教,人类把握世界的那种浑整的思维方式,也就逐渐发展为科学思维、艺术思维和宗教思维。于是,人类知性中的世界便陷于离散的组合状态,同时又使人类对世界的认识变得更加精细和深入。但是,当人类对世界的复杂性达到详尽、深刻的了解之后,就能用简洁的形式重建对世界和谐性的认识,而这就是对世界的审美的把握了。
因此,人类进入理性的自由王国,也就是进入了审美的王国,这时,科学与艺术就复归统一了。总之,人类的文明经历了两次分化和两次综合,第一次分化是艺术与科学的分化,第二次是艺术自身和科学自身的精细化。第一次综合是艺术自身的综合音乐化,以及科学自身的综合数学化,第二次综合则是诗(艺术)与数学(科学)的统一,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极地了。
一个完整的人,一个充分发展的个性,既是一位天生的艺术家,又是一位天生的科学家。大脑两半球的分化,是为了适应人类实践活动分化的需要,而随着人类分工消除,大脑两半球的功能协调必然迅速发展起来。因此,完善的人类大脑,必然是两半球的整体功能高度发展的大脑,这从许多天才人物身上都可以看到这一点。那么,完善的人类文明也应该是艺术与科学统一的文明。人类从审美——认识的浑整的思维方式开始,经过艺术与科学两种思维方式的分化,最后又复归为认识——审美的方式。人类对世界的把握,就是从艺术通向科学,再由科学通向艺术的。这也许是一种不可抗拒的逻辑力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