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眼神

方英文

刚过去的母亲节，想起另一个世界里的祖母和母亲。那就包一顿饺子吃吧，以此“最美食”祭奠长眠在胃里的女性先辈，是她们培育奠基了子孙的胃口啊。

我家祖传持斋，所以那时的大年初一，必吃素饺子。几十年来，过年若未吃素饺子，感觉没过年。而素饺子呢，基本是老贼我一人喜好，于是也就只能老贼我一人挽起袖子亲自炮制了。正如写文章，外人手段再高明，也没法帮你忙；真帮上忙，就不叫创作，而叫合作了。

不可上街买饺子皮，须得自制。先和一团面，和面水里微加盐，以使面页有味，筋道。面团拿半湿的毛巾覆盖，任其“醒”匀。然后炒作馅儿。馅儿的构成是胡萝卜、莲花白、香菇、木耳、粉条、豆腐、姜末。这么排序并非显示谁是主角谁是配角，实则平辈同等。此如长篇小说里的人物，但凡出场意味着必须出场。不重要的话，就索性在腹稿里“引产”掉。

剁碎了的馅儿们如上排序，主因是它们软硬不一，为方便依次下炒锅也。下炒锅的间隔时间以秒为单位，最长不超过七秒。

最后放盐。因已先给面团里放了盐，此时给馅儿放盐就得减量。翻炒三五下，好咧。

馅儿的构成并无标配，只要能吃进嘴里的，皆可当作馅儿。当然要避过某些食材相配可能化学反应出毒性。总之饺子馅儿之成分，生动体现了蔡元培的教育理念：兼容并包。

能媲美秦始皇统一文字之功勋者，大概是饺子发明人了——若从疆域万里选出一样饭食最具接受度，大概率饺子得票最高。

饺子据传是东汉医学家张仲景发明的，也只是个传说。省事的、不用付专利费的结论是：饺子是劳动人民集体智慧的结晶。

舀出馅儿，去热晾冷。此时擀面。擀开如伞大的面，切成半巴掌大的面页，一律梯形。此时馅儿也已凉了，开始包吧。

我祖上是由千湖之国的湖北，沿着汉江上迁到陕南山里的，俗称“下湖人”。我们包的饺子叫“扁食”，貌相悦目、风度可人，不是那种通行的双手一捏二压三挤的，蛤蟆不像蛤蟆、田螺不像田螺的，毫无艺术美感的所谓饺子。

记忆里的初一扁食，吃法比较奇葩。先煮大米稀饭，稀饭快熟时，再扁食入锅。这种煮法请祖先恕罪小子，就不再沿袭了，因为圣贤早就说过“苟日新、日日新”嘛。

饺子因为馅儿无所不容，其材料全是下酒菜，所以才有了谚语“饺子就酒，越吃越有”，不必劳神另配下酒菜。吃自己爱吃的，吃记忆里最好的，吃自己亲手制作的，岂止是上等奢侈，更是莫大的尽孝呢。

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母亲死时没有痛哭，而是袒胸露腹地坐在灵柩旁，大块吃肉大碗饮酒。前来吊唁的人无不惊骇侧目，阮籍却毫不理会。

我以为阮籍是个真孝子。想想看，母亲最开心的时刻是什么？她积攒稀罕的食材，搜来尽可能的调料，不顾烟熏火燎精心操作一桌饭菜，见子女们嬉闹围坐，吧唧大咥，请你此时瞄一眼母亲的眼神，那眼神是怎样地溢满了幸福啊——

阮籍大吃大喝，正是为了通过幻觉最后一次看看母亲那从此再也看不到的、幸福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