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都杨梅”别样红

赵畅

前不久，我赴绍兴市上虞白马湖边享誉“北南开，南春晖”的春晖中学，参观“舜元美术馆”的美术展览。驾车驶近学校时，往山上望去，我突然发现缓坡上的杨梅已然缀满枝头，且颜色早由浅红向深红过渡，这也就意味着地处驿亭镇的“二都杨梅”马上可以开摘上市了。

想起1928年，由教育家经亨颐发起在上海与何香凝、陈树人、于右任等志同道合的国民党左派，以及张大千、黄宾虹、张聿光、刘海粟等艺术家，共同创办的社团“寒之友社”。后来，因经亨颐在春晖任校长，社团也便移居到了白马湖畔。更兼经校长热情相邀，社员们常聚首白马湖畔。而每年的杨梅时节，已然成为雷打不动的“寒之友社”的活动节。须知道，经亨颐的老家驿亭，其“二都杨梅”，自古就有“越中果品第一案”的称誉。

当满山凝翠流红、闪红烁紫的杨梅成熟季来临，我相信赏梅、尝梅、咏梅、画梅，自当成为当年“寒之友社”的一大乐事。事实上，1932年就有“大千来白马湖啖杨梅，内子学画仕女”的诗序记载。想象着，当年作为东道主的经亨颐在“长松山房”花园里，将一盘盘刚采撷的像红宝石一样饱满而水灵的“树头鲜”——“二都杨梅”端上桌去，是多少诗画大师、文章名家的饕餮之欲，以至于碰撞出他们蛰伏心间、激情澎湃的艺术妙想。“二都杨梅”，是承袭了古时的称谓。古时驿亭所在地杨家溪一带盛产杨梅，其行政区划属“二都”，故称“二都杨梅”。“二都杨梅”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500多年前。其时，就留下了“稽出杨梅世无双，深知风味胜他乡”的诗句。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上虞县志》校续述“嘉泰志及万历志盛称山、会、余、萧而不及虞邑，今吾邑所产者盛于他邑”“产不一处，出县北杨家溪尤佳”。据当地梅农介绍，“二都杨梅”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的上海滩就已经相当出名，“二都杨梅”就是通过杨溪的柴船埠头，先运到驿亭火车站再送往上海的，当地人称之为“上海装”。在上海的报纸一角，还时常能看到“绍兴二都杨梅上市”“上虞杨溪杨梅到货”之类的广而告之。我想，这除了“二都杨梅”自身的品质而外，大约也与当年在春晖中学任教的一大批硕颜和“寒之友社”大师们的品鉴、传扬有着极大的关系。

“二都杨梅”借助海拔低、坡度小，土壤深厚、土质疏松、排水良好以及酸性土壤等多因素叠加的生态环境，立足富含石砾的沙质红壤或黄壤的丘陵山地建园，故而以果大、色艳、质优、味美而闻名遐迩。记得念初中时，因为有同学是驿亭二都村人，因而杨梅上市季我曾应邀上山摘杨梅。来到半山坡，看见同学的家长正站在杨梅树下采摘装篮，“来，孩子，今天我家刚开摘，好杨梅在顶端和旁侧，你身体轻、眼睛亮，自己爬上去挑红透的吃，别客气哦”，在家长的“怂恿”下，平日爬惯了树的我，似乎有了用武之地。新鲜的“二都杨梅”，圆润而紧实、晶莹而透红，它似含苞欲放的花，一经滚入嘴中，齿颊移动间丰盈的汁水便四处飞溅。回味时，不啻是甜润，还分明透出丝丝鲜酸。事实上，这才是颇具辨识度的“二都杨梅”的正宗味道。

其实，我的忘年交、著名电影导演谢晋，生前对“二都杨梅”也是赞不绝口。每年，“二都杨梅”开摘时，他总是会回到老家尝尝鲜，回去时还不忘带上一些，他曾对我说：“我们全家都喜欢，阿四尤其爱吃。给全家品尝‘二都杨梅’与我每年带全家回来过春节是同一个道理，为的是让他们不要忘记‘我们的根在上虞’。”没成想，“二都杨梅”的乡味里竟还维系着谢导这泓浓浓的乡情与乡愁。

“摘来嘉果出源红，三两越娃笑语同；拂晓分花归去缓，一肩红紫夕阳中”，当绿肥红腴、缀紫垂丹的六月来临，梅农们纷纷担着一肩肩红紫从山间小道款款走来，并通过各式交通工具运往全国各地，纷纷“走入寻常百姓家”时，是否意味着一场味觉的饕餮盛宴正在上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