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菜卡往事

陈甬沪

“断舍离”在持续中，藏物渐次清空，唯独那张“三角地”套菜卡，终究没能寻见。硬卡片并不怎么贵重，但载着上世纪70年代中期那股烟火气，裹着一段掺着书卷香的旧时光，却难以抹去。

那年我在图书馆任职，馆里正午十二点开馆，上午的我自然成了“采购员”。那时农副产品供应尚不稳定，随节气流转时紧时松，双职工家庭的采买之难，藏在每一个清晨的排队队伍里。为解居民烦忧，三角地菜场推出了特供套菜，一张小小的凭证，便是每日荤素搭配的家常期许，逢年过节还会升级成“假日套餐”，添上鲜鱼、丸子、香菇之类的好物，将排队抢货的焦灼，悄悄熨帖成满心安稳。三角地菜场在上海滩本就有些名气，自19世纪末创办以来，便悄悄滋养着上海人的烟火日常，也开启了上海人“进菜场买菜”的寻常习惯。1949年后，这里褪去了讨价还价的喧嚣，标价公道，品质扎实，成了居民心中最靠谱的采买地。发套菜的5号柜台，有位我总唤作“5号姑娘”的营业员，她常说，每日的小菜要讲究，不能吃坏了肚皮，坏了市民的信任感。时隔至今，这话依旧带着烟火的暖意，在心底缓缓流淌。

很快我与5号姑娘相熟。一日我骑着自行车去取菜，为避让一位行人，连人带车摔在路边。从医院处理完伤口回家时，已近中午，心下正有些怅然，刚进弄堂口，便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立在那里，这位5号姑娘，手里拎着菜篮子，眉眼带笑。篮子里除了当日的套菜，还多了一小袋金黄的炸丸子，一把翠绿的蒜苗。调调口味，蒜苗炒肉片最是喷香，她的语气自然得像邻里问候。原来，她按着套菜卡上的地址，一路寻了过来。我心头一热，执意要写感谢信，她却连连摆手转身离去，红棉袄的背影，成了那年冬天最暖的风景。

得知我是图书管理员时，5号姑娘的眼睛瞬间亮了。“有金庸的《书剑恩仇录》吗？很想阅读。”那会儿武侠小说正风靡全市，图书馆里预约登记的名字一长串。几天后拿到书的她，眼里盛着藏不住的欢喜。后来，她又来借高中课本，说要补补课。我记在心里，在图书采购时特意多进些高中辅导书，没想到一上架，便被抢借一空。原来，那个年代，藏着太多像她一样的人，揣着对知识的渴望，盼着靠知识改变命运，那份笃定与坚韧，在烟火人间里，格外动人。她常会拿着课本到图书馆找我解析题目，我耐心讲解，一如她记得我家爱吃青菜、不爱吃萝卜，配菜时总会多份留意。这份双向的善意，不似惊雷，却如春雨，无声浸润着那些寻常日子。

进入上世纪80年代，副食品供应日渐充足，家里便不再订套菜。不久后，家搬迁、我求学，彼时没有电话，便与5号姑娘断了联系。后来偶然听闻，她如愿考上了上海教育学院，成了一名教师。我仿佛能看见她捧着课本，走进校园的模样，眼里有光，心中有暖，一如自己考上大学时的那份激动与憧憬。我们都借着时代的东风，凭着一股韧劲，圆了自己的梦想。

如今菜场里的食材琳琅满目，三角地菜场依旧在那里，只是业态已换新，扫码支付、线上预订成了常态。当年套菜服务的柜台不见踪影，而那张套菜卡，曾装着的时代温情，经营者的坚守，普通人逐梦的笃定，则难以挥去。那张没能找到的套菜卡，有烟火气里凝聚的珍贵记忆，是陈年佳酿，是越品越香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