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盅
五月的风从洹河上吹来,掠过殷墟博物馆外寂静的旷野,我原本想象中的黄土塬被绿荫覆盖,平坦而辽阔,恣意延伸至天际。就这样,依据今人的审美,三千年前的商王朝都城废墟被改造得欣欣向荣。
我站在博物馆中轴线的起点远眺正前方,一座仿殷建筑匍匐在大地上,宛如一头沉睡的青铜巨兽。
似有一些上古信史时代的古老音节从甲骨文的刻痕中逃逸出来,被燥热的风牵拉着,在我的耳畔低吟,告诉我,在我的脚下,埋藏着宫殿的基址,祭祀的坑穴,以及王陵的幽壤。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变得又轻又慢。走近馆门时,我看见青铜色门楣上刻有怒目圆睁的饕餮纹,那是最为世人熟知的商代经典表情包,原始、威严、虔诚。
进入展厅,最夺目的展品是后母戊鼎。它通体方正敦实,鼎腹微微外鼓,四柱足稳稳扎根于大地,努力托举着整个王朝的重量,鼎身也盘踞着饕餮纹,双目凸起,张开巨口,贪食三千年仍不见饱,却也没见它们囤膘,实在令吾等胖族艳羡。
纵观商代各时期各种礼器,鼎的特殊存在,蕴含着古老的宇宙观,人与天地神灵的对话需要通过祭祀来完成,而祭祀需要媒介,于是鼎就成了主角。出于好奇,我拉长自拍杆观其内壁,见鼎腹内有“后母戊”铭文,笔画雄健暗藏锋芒,据此不难推知,商王试图通过其对母亲的追思,而将“礼”凝固在青铜之上,以此敬天法祖,慎终追远。
一个不经意转身让我眼前一亮,一排展柜中陈列着我期待已久的甲骨文。凑近细看,龟甲与兽骨上的刻痕细如发丝,那些笔画是占卜记录,本质是将“探索未知”消解在“自我对话”中。商王问雨、问年成、问征伐、问祭祀,贞人将答案刻入甲骨,为商王巩固其统治根基披上浪漫主义外衣。
那些符号是活的,是文字最初的模样,是尚未被规训的,封印着天真与野性的。我凝视它们,领悟到符号何以象征与推动文明:它们承载着价值观、信仰、制度与技术成就,使文明得以生成、延续、传播、传承、创新,更重要的是让文明拥有记忆与反思。
步入展厅深处,青铜爵、青铜觚、玉琮、白陶,更多的文物在一束束幽光中次第浮现。岁月用绿锈在爵身上写下诗篇,信仰则在每一件玉琮上留下独一无二的指纹。我知道它们盛过酒与血,也盛过誓盟与祈祷,而今在我眼中,它们盛满了上古记忆。
殷墟以后母戊鼎的雄浑,向世界展示东方青铜文明的巅峰,又以甲骨文的古朴刻痕,为世人逆溯文明的起源。真正有意义的旅行不必打卡,所有深刻的游历皆为对话,与山水对话,与人文对话。正如我背负着现代人的困惑,跨越三千年,从旷野走入展厅,期待有所发现,而上古工匠、贞人、王后则用他们神圣的器物给了我答案。
风从洹上吹过,三千年不息,穿过商王的宫殿,拂去洛阳铲上的尘土,吹鼓了我的T恤衫,也填充着我的好奇与想象。殷墟,我还会再来。